房间沉默下来，只有外面的戏腔声。
三日后，宫中摆下太后主持的家宴。
天色刚过巳时，天光融融洒落在皇城琉璃瓦上，秦家车马是最早抵达宫门的。
秦萋萋跟在母亲身后，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褙子，头上只簪两支素银珠花，今日是她头一回以朝廷命官家眷的身份踏入大内，眼底藏不住满满的好奇。
按宫中旧例，外命妇入宫赴宴，理当先去往御花园或是百花殿等候传召，再行觐见。可今日传旨内侍带来太后口谕，说并非朝堂大典，不过是内廷女眷聚在一起热闹热闹，不必拘那许多繁文缛节，命秦家母女直接去往永辰宫正殿等候。
自先皇宾天之后，太后便搬离了前朝主殿，常年栖身在永辰宫后殿静养。前面那座阔大的正殿就此搁置，平日里极少启用，廊下梁柱蒙着一层薄尘，若非提前洒扫收拾，根本不便接待宾客。
消息一传出来，坤宁宫内的皇后听闻，略一思忖，便亲自遣人递话，想要将这场家宴改设在坤宁宫庭院之中。
坤宁宫本就是皇后居所，这些年赵敬赢登基之后，又斥重金细细修葺一番。后院曲水环绕，假山游廊曲折迂回，真正称得上一步一景。
后花园东北角更建有一座两层临轩殿宇，整座殿宇只凭六根巨木立柱承托整体架构，四周并无实墙，只需垂下锦绣帷幔、排布雕花屏风，摆上几案坐席，转瞬便能化作学堂、议事厅堂，摆开筵席更是恰到好处，赏花、闲谈、设宴样样相宜，论景致气度，远胜久未启用的永辰宫正殿。
旨意几番来回，太后并未驳回皇后这份“尽孝”的心意，却也没有完全依从，只吩咐落雁前去统筹安排，各家提前入宫请安的命妇，依旧先至永辰宫候见，待时辰将近，再一同移步坤宁宫赴宴。
秦家母女顺着宫道缓步往永辰宫行去，秦萋萋一双眼睛几乎不够用，两侧朱红宫墙连绵不绝，宫灯、雕栏处处精巧，忍不住压低声音，时不时向身侧发问。
“母亲，那处飞檐是什么殿？”
“这条游廊平日里宫里的贵人也常走吗？”
秦母脸色微微发紧，频频给女儿递眼色，示意她谨言慎行。
一同引路的落雁却并不见半分不耐，脚步放缓，顺着小姑娘的疑问，将沿途殿宇来历、各处功用，一一轻声解说清楚。
秦母面上一阵窘迫，连连向落雁欠身道谢，多谢姑娘耐心提点。
转过一道雕花月洞转角，见周遭已经没有往来宫人的身影，落雁要往前殿回禀太后，便嘱咐二人在偏廊稍作等候，太后正与皇后在内殿叙话，稍后便出来见客，说罢便抽身退下，前去调度筵席器物。
秦母抓住这个空档，才轻轻拉过秦萋萋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
“方才在宫道上切莫再多嘴多问，这里是皇家内廷，一言一行皆有人看在眼里，太过好奇，反倒落得见识浅薄的话柄。”
秦萋萋脸颊微微一红，垂首乖乖应下。
而另一边，赵善一早便已经入了宫。
她今日一身月白绣暗纹鸾鸟锦裙，珠钗素雅，并无过度张扬。到坤宁宫前来请安的时候，恰好遇上云嫔，二人便结伴同行。路上云嫔神色带着几分新鲜，将今日宴席安排当做一桩趣闻，细细说与赵善听。
“昭阳殿下你可听说了？太后原本打算把筵席直接摆在永辰宫正殿，那处殿宇搁置许久，亏得皇后娘娘体恤，提议挪去坤宁宫后花园的临轩殿。只是太后依旧命所有命妇先去永辰宫请安候着，我瞧着，这安排处处耐人寻味。”
赵善步履平稳，眉眼淡淡的，面上瞧不出太多情绪，只轻轻颔首。
她心中透亮，太后这般安排，明摆着是要把叶、秦两家的婚事摆上台面，这件事已是板上钉钉，借这场家宴，便是要让满朝勋贵女眷都看在眼里。
只是有一处叫她心底生疑：女眷入宫，按规矩本该先拜谒中宫皇后，今日反倒全都先往永辰宫去叩见太后，主次次序悄然调换，其中意味，不由得人不多想。
二人一路闲谈，不多时，各府的命妇、世家姑娘，陆陆续续经由宫门引着，顺着宫道往永辰宫方向汇聚。
一众夫人小姐衣香鬓影，环佩叮咚，大多是两三户人家结伴而来，各家带的闺阁女子，也大多是一两位，这是宫中赴宴不成文的默契，不宜太过招摇。
可就在人流之中，王家一行人走来，瞬间引得周遭不少人侧目。
王夫人一身石青色命妇大袄，气度雍容，跟在她身后，竟整整齐齐站了王家五位待字闺中的姑娘，高矮不一，衣衫色彩各有不同，钗环珠玉流光溢彩，五个少女一字排开，走在宫道之上，格外惹眼。
往来的其他世家夫人，纷纷下意识投去目光，低声交头接耳。谁家赴太后家宴，也不会一次性把家中五名女儿全都带进宫来。
赵善的目光也落在那一行人身上。她抬眼望向永辰宫后殿的方向，隔着重重飞檐楼阁，虽看不见殿内的人，却能想象此刻太后的神情。
果然，片刻之后，落雁陪着皇后从内殿缓步走出来，太后紧随其后出到永辰宫前廊，接受一众命妇行礼参拜。
太后目光扫过廊下，一眼便瞥见王家一字排开的五位姑娘，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意极淡地僵了一瞬，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不过这丝异样只转瞬即逝。
不过弹指之间，太后脸上便重新漾开慈祥宽厚的神色，依旧是那位体恤宗室、善待世家的后宫尊长，抬手虚虚一扶，声音平和传遍廊下：
“诸位不必多礼，今日家宴，无需太过拘礼。”
可赵善将方才那一瞬的僵硬尽数收入眼底。王家这般一股脑把五个女儿全部送入宫宴，用意再明白不过。
如今朝堂局势微妙，叶家经叶霜一事元气大伤，太后要扶持秦家稳固外戚的局面，而王家这是押上全族姑娘，想要从中博取机会，或是搏皇子青睐，或是谋一门顶级勋贵联姻。
皇后立在太后身侧，神色温和平静，目光缓缓扫过廊下一众女眷，心中已然洞悉这场筵席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表面只是一场寻常家宴，各家夫人小姐言笑晏晏，锦绣华服之下，却是一场关乎各家儿女前程、朝堂势力博弈的无声角力。
落雁上前一步扬声传谕，请众人整理衣饰，稍后便移步坤宁宫后花园临轩殿入席。廊下众人纷纷应声，可不少人的心思，早已不在席间珍馐美味之上。赵善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拢，心中暗自思量，太后方才那一瞬的失态，到底是反感王家这般急功近利，还是另有别的筹谋？这场看似热闹的家宴，只怕远远没有表面这般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