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周三的下午,天冷得厉害。阳光倒是不错,干爽的冷风从街道转角处吹过来,把树梢上最后几片枯叶也摇落了。
春日部防卫队的几小只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在公园里那棵老银杏树底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冬天嘛,公园里没什么人,安静得很,连风穿过枝条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这种安静不是让人不舒服的那种,反而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盖住了,等着谁来掀开。
长椅的另一端坐着一个老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领口翻起来包住了半截脖子。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只白色的保温杯,杯盖拧开了,正冒着细弱的白汽。他脸上满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无数次的旧地图,每一条纹路都在讲述着一段被仔细保存过的往事。
他微微眯着眼看着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不是空间上的远,是时间上的远。那种远,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看不到的,只能等他自己说出来。
小新是第一个注意到他的。他本来蹲在长椅旁边用树枝画圈,画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的动作慢了下来,抬头看了老人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没画完的圈。他正要站起来往老人那边凑,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是明旭。
明旭没有用力拉他,只是把手搭在那里,像是把一个正在偏离方向的物件轻轻按住。他朝小新微微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等一下。他在想事情。”
小新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老人,然后点了点头。他把树枝放在地上,在长椅另一端坐了下来,侧过头来看了老人好一会儿,歪着头问:“爷爷,你在看什么?”
老人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暖意,他微微笑了一下:“在看那边那棵树。”
小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棵光秃秃的樱花树,枝条在冬日的天空下清晰分明:“那棵树现在没有花。”
“我知道。”老人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杯沿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杯子,目光还落在那棵树的方向,“但是我看的不是现在的它。”
“那你看的是什么时候的它?”小新眨了眨眼睛,又歪了歪头。
“春天的时候。”老人说,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回忆一件已经被存放了很久的事情,“开花的时候,那棵树会变成一整片浅粉色的云。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会落下来,铺满整条小路。我见过它开花的样子。所以现在看到它光秃秃的,我也能看到它春天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你见过它开花?”小新歪着头,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见过很多次。每年春天都来。”老人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双手握着杯身,像是在取暖。
“你每年春天都来?”
“每年春天。”老人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老伴还在的时候,我们每年春天都来看。她喜欢这棵树。她说这棵树的枝条长得好,开出来的花比别的树更密一些。每年春天都要来坐一会儿。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也来。来了就会想起她。”
风间坐在长椅的另一侧,他的目光从手里的书上移开,落在老人的方向。他没有说话,但他把手上的英文书合上了,放在膝盖上,微微侧着身。
正男蹲在长椅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根捡来的树枝,但树枝在他手里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他的手指在树枝表面轻轻摩挲着。阿呆站在长椅后面,鼻尖微微泛红,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老人的侧脸上。
明旭坐在小新旁边。他的目光从老人的手上移到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到远处那棵樱花树的方向。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梳理老人刚才说的那些话。然后他微微侧过身,把一只胳膊搭在长椅靠背上,声音不高,但问得很清楚:“爷爷,那棵树开花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老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明旭脸上停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一个比旁人更认真的提问者,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想知道?”
“嗯。”明旭点了点头。
老人把保温杯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到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开花的时候,整棵树像是被人从底下点了一盏灯。花瓣是浅粉色的,薄得透光,太阳一照,每一片花瓣都带着亮。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在地上铺一层,踩上去软软的,你走一步,脚底下就能带起一片。她最喜欢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等花瓣落在她头发上。她说那样的话,整个人都是香的。”
明旭安静地听完,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把老人说的那些画面一件一件地记下来。然后他问:“那棵树每年都开得一样多吗?”
老人摇了摇头:“不一样。有的年份开得多,有的年份开得少。但不管开多少,她都会来。”
“那今年开了吗?”明旭问。
“开了。”老人说,他的目光落回樱花树的方向,“今年春天开了不少。我数过,比去年多了大概三成。应该是去年冬天冷得久,今年开春又暖得快,花芽分化的时间正好。”
风间听到这里,抬头看了老人一眼,忍不住插了一句:“您还数了?”
老人笑了一下:“数了。年纪大了,没什么事做,就数数花。一棵树上开了多少朵,我数了三年了。第一年大概三百多朵,第二年少了些,两百多,去年又回到三百出头。”
“那今年呢?”明旭问。
“今年——”老人眯了眯眼,像是在重新清点记忆里的数字,“大概四百出头。她要在的话,肯定会说‘今年开得比往年都好’。”
明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坐在小新旁边,目光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樱花树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棵树的样子和老人描述的画面叠在一起。
“爷爷,”小新的声音不高,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能讲讲她吗?”
老人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从小新脸上移开,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樱花树上。他的手指在保温杯的杯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也像是在对那棵树说话:“她叫阿秀。我们认识的时候,都是二十出头。那时候我还在田里干活,她是从邻村来的。那天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裙子,站在河对岸,手里拿着一束野花。我看了她一眼,就没能再移开目光。”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角的皱纹跟着往上抬了抬,“后来我去找她,跟她说了第一句话。她说‘你来了’。我说‘我来了’。然后我们就开始说话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跟她在一起,直到她离开。”
“你们在一起多久?”小新问。
“很久。五十多年。”老人说。
“五十多年?”小新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五十多年。”老人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杯沿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又放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杯子里已经少了一半的水,然后又抬起头来,“日子过得很快。刚认识的时候觉得一辈子很长,走着走着发现五十多年也就这么过来了。你看那棵樱花树,它每年都在那里,春天开花,秋天落叶,冬天只剩枝条。它不会走。它一直站在那里,等着下一个春天。”
“那她走了之后,你怎么办?”小新的声音低了一些,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