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沉默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樱花树的方向收回来,落向自己面前的地面,然后又抬起来,落在远处——不是空间上的远,是时间上的远。“我继续活着。”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下来,“我来这里看这棵树,想她的时候就来坐一会儿,然后回去。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那你现在还会想她吗?”小新问。
“每天都会想。但不是那种难过的想了。”老人的手指在保温杯的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她已经变成我生活的一部分了。就像这棵树,春天它开花,秋天它落叶——你知道它会在那里。你不需要一直盯着它看,但你路过的时候知道它在。她也是这样的。她在我心里,不需要一直去想,但她一直在那里。”
小新安静了一会儿。他坐在长椅边缘,两条腿悬着,没有晃。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风间坐在旁边,他看到小新的样子,自己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问了一句:“爷爷,你还会写诗吗?”他的声音不大,像是怕打破什么。
老人看了他一眼:“会一点。年轻的时候给她写过几首。后来不写了,但那些句子还在脑子里。有时候走着走着,就有一句冒出来了。”
“那你念给我们听听吧。”小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杯沿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又放下来。他的目光落在那棵樱花树的方向,像是在寻找一段已经被存放了很久的记忆的起始位置,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对着一棵正在等待春天的树说话——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时间磨过的圆润:
“晨钟撞破了千重曦光,暮鼓收尽了万缕斜阳。风初定,云未央,你是我策马山河终归的故乡。愿为连理枝头月,愿做比目池中鸯。朝随并蒂接晨露,暮披霞色送夕阳。人间烟火化成了诗两行——一行是山高水长,一行是莫失莫忘。原来世间最圆满的收场,不过是你还在我的身旁。”
他念完之后,长椅周围安静了一会儿。风从树梢间穿过去,带着一阵细碎的声响,那棵光秃秃的樱花树的枝条在冬日的天空下轻轻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正男蹲在长椅旁边,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已经被捏了很久的树枝。
小新坐在长椅上,他安静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那棵樱花树上,然后他侧过头来,看着老人,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爷爷,那首诗是写给她的吗?”
“是写给她的。”老人说,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在阳光下舒展开来,“她走了之后我写的。写完之后自己念了一遍,念完就记住了。后来每年春天来看这棵树的时候,都在心里念一遍。”
“那她会听到吗?”小新的声音很轻。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那棵樱花树的方向。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在那些光秃秃的枝条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但是我想,如果她在的话,她应该希望我继续念下去。”
风间坐在长椅另一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本合着的书,然后又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爷爷,那首诗写得真好。尤其是最后那一句。”
老人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谢谢。年轻的时候写得不好,后来慢慢改了很多遍。最后那一句改了最久。改了很多年才觉得对了。”
“改了多久?”风间问。
“大概——”老人想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向远处,“——从她走之后开始改,一直到去年春天,才觉得这句话终于对了。”
正男蹲在长椅旁边,他的目光落在老人脸上,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爷爷,你每年春天都会来吗?”
“每年春天。”老人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确定,“等樱花开了,我就来。坐在长椅上,看看花,然后回去。”
“那我们春天的时候也会来。”正男的声音不高,但很完整,他站起来,把手里的树枝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长椅上的其他几个孩子。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依次停了一下,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点了点头:“那到时候可能会遇到你们。”
“我们会在的。”小新说,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明旭,然后又转回去看着老人,“到时候我们来的时候,你也坐在这里。我们一起看花。”
明旭这时候开口了。他没有看老人,而是先看了一眼小新,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把目光转向老人,语气认真:“爷爷,你每次来的时候,坐的是这个位置吗?”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都自然:“对,就是这个位置。从这棵树的左边数过来,第三个长椅,靠边的那个角。我坐了很多年了,别的椅子坐不惯。”
“那明年春天,我们来了就直接来这个位置找你。”明旭说,“不用到处找。”
老人看着他,眼里多了一层亮光。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好。你们来这个位置找我。我就在这里。”
“说定了。”小新说。
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在那棵樱花树的枝条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长椅上的几个孩子各自安静地坐着,老人坐在长椅的另一端,手里端着那只保温杯,杯口还在冒着细弱的白汽,在午后的光线中缓缓地上升,旋转,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风间翻开膝盖上的书,低头看了一页,然后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棵樱花树的方向。正男把手里的树枝放在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阿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鼻尖,然后又把纸巾叠好放回去了,他的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明旭坐在小新旁边,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坐在长椅另一端的老人,老人的嘴角还带着一丝弧度,他正看着那棵樱花树,像是在等待春天。
小新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那棵樱花树下面,仰头看了看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在午后的天空下形成一道道细长的轮廓。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到长椅旁边,站在老人面前,他微微弯下腰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爷爷,明年春天我们一定来。”
老人抬起头来看了看他。他的目光在小新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持续了很久:“好。明年春天见。”
小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公园出口的方向走去。其他几小只跟在他身后,明旭走在小新旁边,风间走在队伍中间,正男走在风间旁边,阿呆走在最后面。他们走出几步之后,小新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坐在长椅上,手里端着保温杯,正看着那棵樱花树。他的身影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很安静。
小新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了。他走了一段路之后,侧过头来看了明旭一眼:“小旭,明年春天我们也来。”
“嗯。”明旭说。
“每年春天都来。”
“好。”
“一直来。”
明旭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在小新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说“走了”,又像是在说“说好了”。
他们沿着公园的小路走远了,脚步声在安静的午后传出去很远。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把树梢上最后几片枯叶吹落下来,落在他们走过的路面上。
春天会来的。樱花会开的。等到那个时候,那张长椅靠边的第三个位置,还会坐着一个老人,手里端着一只保温杯,看着那棵开满花的树。而他的旁边,会坐着几个孩子,跟他一起看花,一起度过每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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