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天没亮就开始下雨了。
细密的、斜着飘的,像谁在天上拿着筛子一层一层地往下落。雨落在屋檐上,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一本旧书。落在路面上,积起来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偶尔被风一吹,水面就皱了,倒影也跟着晃,晃着晃着就碎了,然后重新聚起来。
明旭站在公墓外面的那条路边上,撑着一把深灰色的伞。伞是美冴塞给他的,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从鞋柜上面的挂钩上取下来递给他,说:“拿着,别淋湿了。”他没有拒绝,接过来了,撑开,然后就一直站在这里。
雨不算大,但冷。那种冷是渗到骨头里去的,不是风吹的冷,是水汽裹在身上,一点一点把体温带走。他的外套领口拉起来了一点,围巾是美冴出门前给他系上的,打了个结,系得有点紧,但他的脖子没觉得勒,因为冷已经把注意力分散了。
公墓的入口处是一道铁栅栏门,漆成深绿色,漆面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生了锈的铁。门没关,敞着一半,里面是一条铺了石板的路,石板被雨淋湿了,泛着一层暗色的光,像是一面被磨旧了的铜镜。路的两旁是松柏,冬天里颜色深得发黑,雨水顺着针叶往下滴,一滴一滴的,不紧不慢,像是数着时间。
有人从公墓里面走出来,撑着黑色的伞,低着头,脚步不快。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面装着什么东西,看不太清楚。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身,让一个撑着花色伞的老妇人先进去。老妇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个人擦肩而过,伞与伞之间差了一点距离,没有碰到。雨水从他们的伞沿上滴下来,在石板路上砸出一小片碎花。
明旭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靠在一棵行道树的树干上,树干是湿的,他的背没有靠实,只是虚虚地贴着,免得把外套蹭湿了。他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
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束白色的菊花,花被雨淋湿了,花瓣上挂满了水珠,沉甸甸的,像是比平时重了一些。她走得很慢,手里的花束几乎要贴到胸前了。她走进铁栅栏门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让花束先过,然后自己跟着进去了。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一步停一步,旁边跟着一个小孩,大概四五岁,穿着一件红色的雨衣,雨衣的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一张圆圆的脸。小孩的手被老人牵着,两个人走得很慢,慢得像是一段被拉长了的脚步声。他们走进去的时候,小孩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看到了明旭,歪了歪头,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了。
一个中年女人拎着一桶水从里面出来,水桶里的水晃了一下,溅了几滴在她的鞋面上,她没有低头看,继续往前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把水桶放在地上,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的痕迹,然后又拎起水桶,走出了铁栅栏门,拐进了旁边的小路。
明旭看着这些人。雨落在伞面上,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有人在头顶上翻着一本书。他的鞋边已经开始积起一小圈水渍,水从路面上漫过来,浸湿了鞋底的边缘。他没有动,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
他想起了前世的亲人。那个世界里的父母、兄弟、朋友,那些面孔在他的记忆里依然清晰,但又隔着一层什么,像是一面蒙了雾的玻璃,能看见,却摸不着。他记得母亲在厨房里切菜的背影,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稳。他记得父亲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的侧脸,手指翻过报纸的时候会停一下,像是在读什么重要的东西。他记得那些日常的声音、日常的对话、日常的沉默。那些东西现在都留在那个他回不去的地方了。
他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在那里。他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也在一个下雨的冬至,站在某个地方,想着一个不在了的人。他不知道那个世界里有没有冬至,有没有公墓,有没有这样的雨。他也不知道,那边的亲人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在下雨的时候,会想到一个隔着很远很远的人。
雨还在下。
一个老人在公墓门口停下来。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领口很旧了,边角有些磨白。他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上印着“春日部银行”几个字,大概是某个活动发的赠品,伞骨有一根已经弯了,所以伞面撑开的时候有一侧微微塌着,雨水从那个塌下来的角上汇成一股细流往下淌。他没有带花,也没有带别的什么东西,手里空空的,只撑着一把伞站在那里。
他看了看公墓里面,又看了看外面的路。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他的目光扫过明旭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是看到了一个孩子独自站在雨里,觉得有点奇怪。但他只是多看了一眼,然后就收回了目光,走进了铁栅栏门。
明旭看着他的背影沿着石板路往里走,一直走到一排墓碑前面才停下来。老人弯下腰,用手里的伞遮住了其中一块墓碑,另一只手伸出去,摸了摸碑面上的字。他摸得很慢,像是在认那些被雨水模糊了的字。然后他直起身来,没有走,就站在那块墓碑前面,撑着伞,看着。
风从公墓深处吹过来,把雨丝吹得更斜了,有几滴落在了明旭的伞面上,发出比平时更重一点的声响。他把伞往风的方向偏了偏,然后继续站着。
又有人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手里拿着一束黄色的花,花用报纸包着,报纸已经被雨水浸透了,软塌塌地贴在花茎上。男人弯下腰对男孩说了句什么,男孩点了点头,把花抱紧了一些,然后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公墓。
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女人从另一条路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袋子里面装着一些东西,有水果的轮廓。她的脚步很快,像是赶时间,但走到公墓门口的时候她放慢了,慢到几乎停了下来,顿了一下,然后才走进去。
明旭数了数,在他站着的这段时间里,大概有十几个人进了公墓,有七八个人出来。进去的人大多走得慢,出来的人走得快一些。进去的人手里拿着东西,出来的人手里拿着空袋子或者空花束的包装纸。进去的人眼睛看着前面,出来的人眼睛看着路面或者远处。
雨一直在下。不大不小,不急不慢,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节奏。路面上的水洼比刚才深了一点,明旭的鞋边已经彻底湿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继续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