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庄,华屏光电。
厂区比想象中还冷清,门口的保安亭空着,传达室的玻璃碎了一块,拿胶带粘着。
闻一鸣在办公室接待了沈洛。
四十出头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衬衫袖口磨得发亮,一双眼睛却很亮,亮得像个没毕业的学生。
“沈总,有话我就直说了。”他给沈洛倒了杯水,“你要是想趁火打劫,低价收了华屏,那咱们就不用谈了。这条线是我命根子。”
“闻总先别急着堵我。”沈洛没坐,指了指窗外,“先看看你们的产线?”
产线上机器没停,工人却没几个。
闻一鸣边走边介绍,哪道工序是国外的设备,哪道工序是他们自己改的,如数家珍。
走到检测区,他停了下来,声音低下去。
“良品率六成。我知道你要问这个。”
“六成里,挑出来的那一半,参数怎么样?”
“接近日新。”闻一鸣说,“可没人信。这半年我跑遍了国内的手机厂,话都没说完就被送客。国产屏三个字,就是原罪。”
沈洛拿起一片刚下线的屏,对着光看了看。
“我注资三个亿,占股两成,不插手经营与研发。”他放下那片屏,“九州签三年包销,先付五千万订金,把工资发了,把产线开满。
沈氏电子的工艺团队下周进驻,帮你们爬坡。”
闻一鸣愣住了。
“条件只有一个。”沈洛看着他,“年内,良品率八成五。三年,追平日新。”
“你不怕我把钱赔光?”
沈洛说,“我会派人来盯着良品率。”
闻一鸣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伸出手,手在抖。
“沈总,这半年,你是第一个没笑话我的人。”
“两周之内,我要第一批十万片。”沈洛跟他握了握手,“九州二批的整机,等着下锅。”
“十天。”闻一鸣咬牙,“我睡厂里。”
签完字,五千万订金当天到账。
闻一鸣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全厂工人召到车间,当场宣布发工资,补发前两个月欠的。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随即掌声雷动。
有个老师傅抹着眼睛跟旁边的人说,还以为这厂子熬不过这个月了。
李萌站在人群外看着,忽然明白了沈洛那句“不收购”的分量。
买下来,是买一个厂,注资扶起来,是救一条国产的路。
回去的车上,她问沈洛:“良品率六成,真有把握?”
“六成是因为他们没钱改工艺。”沈洛看着窗外,“设备是新的,人是熟的,欠的就是一口气。沈氏电子的团队进去,把模组那套品控搬过去,八成五不是难事。”
李萌点点头,又问:“那方建那边……”
“他很快就会知道。”沈洛说,“知道了,就会出招。让他出。”
……
晚上回到四合院,快十一点了。
院里的灯还亮着,赵子妤趴在石桌上打盹,面前扣着两个碗,碗里的汤还温着。
沈洛放轻脚步,她还是醒了,揉着眼睛站起来。
“回来啦?今天去哪儿了,一身灰。”
“亦庄。”
“吃饭没有?”
“厂里食堂对付了一口。”
“那哪行。”她把碗揭开,推过来,“莲藕排骨汤,我炖了三个钟头。”
她挨着他坐下,下巴搁在胳膊上。
“发布会那么风光,怎么这几天反而更忙了?”
“有人卡我们脖子。”沈洛说得轻描淡写。
“那怎么办?”
“把那只手掰开。”
排骨炖得脱骨,藕是粉的,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
她趴在旁边看他喝,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哎,下个月初九,你生日。”
沈洛拿勺子的手顿了顿。“太忙了都忘了。”
赵子妤白他一眼,随即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说,想要什么礼物?”
“不用准备,吃碗面就行。”
“那怎么行!”她一下坐直了,“二十一岁生日,多要紧的日子。你等着,我送你一样东西,全世界独一份的。”
“什么东西?”
“保密。”她把脑袋摇成拨浪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沈洛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也不躲,眯着眼任他揉,耳根却一点一点红了。
吃碗面就行。
这话他说得随意,其实是实话。
上一世的生日,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那时候他刚被沈家扫地出门,没人记得初九是什么日子。
只有赵子妤,那晚她就给自己下了一碗挂面。
当时他觉得那碗面是世上最美味的珍馐
“汤好喝。”他把碗底喝了个干净,“再盛一碗。”
“哎!”她欢天喜地地去了。
第二天,赵子妤给虞诗诗打电话,拐弯抹角地问,给男生准备生日礼物,什么才叫独一份。
虞诗诗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哟,独一份还不简单,找个大礼盒,系上绸带,把自己装进去呗。”
“你胡说什么呢!”赵子妤的脸腾地烧起来,啪地挂了电话。
没过三秒,虞诗诗的短信追了过来,急了急了,看来我说中了。
赵子妤把短信删了,删完又后悔,恼得把手机扔到床那头。
挂了电话,她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又鬼使神差地打开购物网站,搜了一个词。
超大号礼物盒。
看着屏幕,她的脸更红了,飞快按灭,把手机扣在桌上,跟做贼似的。
下午她又跑去小卖部找夏芳,支支吾吾打听沈洛小时候过生日的事。
夏芳一边理货一边说,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这孩子长这么大,没正经过过一个生日。沈家没人记这个,他自己也不提。”
赵子妤站在货架前,半天没说话。
夏芳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她拿起一瓶汽水,假装专心研究配料表。
夏芳笑了笑,没拆穿她。
回去的路上,她给那个礼物盒的店家发了条消息,问绸带能不能换成大红色的,还要在盒子上印一行字。
印什么,她没告诉任何人。
晚上躺在床上,她把那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烫得自己直往被子里钻。
这个生日,她要把最后的那点矜持也打包进去。
反正,这辈子是赖定他了。
……
港城,黑石华国办公室。
方建听完下属的汇报,眉头拧了起来。
“九州跟华屏光电签了?华屏?良品率六成的那家?”
“签了,三年包销。沈氏电子的工艺团队已经进驻了。”
方建靠进椅背,忽然笑了。
“六成的良品率,也敢往旗舰机上装。”他敲了敲桌子,“沈洛这是被逼急了,拿口碑赌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去,把消息放出去。就说九州一号偷工减料,偷换劣质国产屏。找懂行的人写,写得专业点。”
“是。”
维港的灯火照旧亮着。方建端起酒杯。
这一次,不用他动手,消费者自己就会把九州一号踩进泥里。
第二天上午,第一批稿子就出来了。
《九州一号屏幕之谜》《国产屏的良品率真相》,一篇比一篇写得专业,数据图表一应俱全,转评一夜之间过了十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