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在当天深夜传到了总统府,然后以更快的速度传遍了马普托的政治圈。
塔那那利佛后山别墅的书房里,李安然收到李琰的加密通报时已是深夜。
电报的内容简洁而精确:马辛加在暴雨中步行时遭遇交通事故,当场死亡。肇事司机已被拘留,对事故供认不讳。司机的血液酒精检测结果为零,应该是车辆在雨天湿滑路面上失控,事故性质为交通肇事。
李安然将电报折好,放进文件夹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普洱的苦味在舌尖上扩散开来,那种沉甸甸的回甘从喉咙深处缓慢升起。
马普托中央警察局的审讯室里,卡洛斯·曼努埃尔在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天被正式讯问。
负责讯问的是一个叫费尔南多·希萨诺的探长,四十多岁,身材矮胖,在交通肇事案件方面有二十年的经验。
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卡洛斯·曼努埃尔的全部背景资料和事故现场的勘验报告。
“卡洛斯·曼努埃尔,二十二岁,马托拉居民。父亲经营一家杂货铺,母亲在家务农。你是家里三个孩子中的老大,高中毕业后在杂货铺帮忙,没有犯罪前科,没有交通违章记录。”
希萨诺念完了背景信息,将文件放在桌面上,看着对面的年轻人。
卡洛斯的眼圈拘留期中陷得更深了,颧骨在黝黑的皮肤下突出成两个明显的棱角,显然一夜未睡造成的。
“告诉我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下雨。”卡洛斯的声音沙哑疲惫,像一块被反复拧过的湿抹布。“我从马托拉的店里出来,开着我爸的皮卡回家。雨很大,雨刷开到最快也看不清。我沿着沿岸大道向南开,速度大概……大概四十公里。”
“你看到马辛加先生了吗?”
卡洛斯摇了摇头,“没有。他穿着深色的西装,在路边的护栏旁边站着。雨幕把一切都变成灰色,我根本没有看到有人在路边。等我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希萨诺将事故现场的俯拍照片推到卡洛斯面前。
照片上,马辛加的深色西装在灰色的路面上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只有那把被撞飞的黑色雨伞在照片的一角像一只折断翅膀的乌鸦。
“先生,我当时真的没看到他。”卡洛斯抬起头来,眼里全是恐惧和哀求,“如果看到了,我怎么会不避让?”
希萨诺在之后的讯问中反复核对事故车辆的刹车痕迹、轮胎气压、转向系统的技术状况和卡洛斯手机的通讯记录。
卡洛斯的手机在事故发生前后的通话和短信记录全部是正常的家庭通讯,没有异常联络。
检测报告显示,事故车辆的刹车片磨损程度正常,轮胎气压标准,转向系统没有故障。唯一的技术瑕疵是左前轮的悬挂系统在碰撞中受损,那是撞击造成的,不是事故原因。
希萨诺在最后一份讯问笔录上签了字,将文件归档。
事故的性质在法律上被定义为交通肇事致人死亡,驾驶员无重大过错。
卡洛斯·曼努埃尔将被以过失杀人罪起诉,面临六个月到两年的监禁。
这份结果在莫桑比克的司法体系中属于最低量级的刑罚。在交通肇事的案件中,过失杀人的实际刑期往往被减为社区服务或缓刑。
卡洛斯的案件在莫桑比克拥挤的法庭日程中只是一颗被扔进深水中的石头,连水花都不会溅起来。
事故发生后的第五天,米拉贝尔从塔那那利佛飞抵马普托。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套装,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在机场到达大厅出口处,李琰的司机已经等在路边,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在暴雨中打着双闪。
米拉贝尔坐进后座,将公文包放在旁边的座椅上,从里面取出一部平板电脑和一份用葡萄牙语打印的慈善基金章程。
“马辛加的遗孀伊莎贝尔,目前和女儿住在马普托市区的公寓里。他们的大儿子在里斯本攻读经济学硕士,校方已经得知了家庭变故。伊莎贝尔在事故发生前已经从学校辞职,目前没有工作。”
“伊莎贝尔的情况怎么样?”
“情绪很差。丈夫在暴雨中意外身亡,大儿子在葡萄牙无法赶回,女儿还在上中学,过去几天里几乎没有出门。”
米拉贝尔微微点头,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着。
第二天上午,米拉贝尔以马岛戴安娜王妃慈善基金会代表的身份,在平托律师的陪同下前往伊莎贝尔的公寓。
那是一栋位于马普托市区边缘的六层公寓楼,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阳台上的铁艺栏杆在雨水的侵蚀下生出了一层暗褐色的锈迹。
米拉贝尔在公寓楼下按了门铃,等了将近半分钟,对讲机里才传来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女声。
“哪位?”
“伊莎贝尔女士,我是戴安娜王妃慈善基金会的代表。想跟您谈一谈……关于您丈夫的事情。”
对讲机沉默了很久,然后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电子蜂鸣,电梯门在一楼缓缓打开。
伊莎贝尔站在公寓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袍子,头发蓬乱地披在肩上,眼窝深陷,颧骨下方的皮肤在几天的失眠和饮食不正常后显得格外苍白。
她没有化妆,嘴唇干裂,手指在扶住门框时轻微颤抖。
“你们来做什么?”
“我们可以进去谈吗?”
伊莎贝尔侧身让出了一条通道,米拉贝尔歉意地点头示意,然后走了进去。
客厅不大,家具陈设很简单,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马辛加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站在妻子和三个孩子的中间,笑容非常克制。
米拉贝尔在沙发上坐下,平托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
伊莎贝尔没有坐,她靠在窗边的墙上,双手抱臂,目光落在客厅地毯上一块被水渍浸成深色的角落。
“伊莎贝尔女士,马辛加先生的去世是一个巨大的不幸。我们代表马岛慈善基金会,想向您表达最诚挚的哀悼和慰问。”米拉贝尔将一份文件从公文包中取出,放在茶几上。“为了帮助您和您的家人渡过这段困难的时期,基金会准备了一笔抚恤金。金额是三十万美元,以慈善赠款的形式提供,不附带任何条件。”
伊莎贝尔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为什么?我丈夫审查的是你们的贷款协议。他给你们制造了麻烦。你们为什么给我钱?”
米拉贝尔的目光在伊莎贝尔脸上停留了片刻,“伊莎贝尔女士,马岛慈善基金会的宗旨是帮助那些遭遇不幸的家庭,与您的丈夫在总检察长办公室的工作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关注的是您和您的孩子,不是政治。”
伊莎贝尔将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看着米拉贝尔。
那双深陷的眼窝中,米拉贝尔读到了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复杂的情绪,困惑、悲伤、愤怒和某种更难以言说的、近乎投降的疲惫。
“他每天都是坐车直接回家,从来没有在雨天散步过。”
米拉贝尔没有接话,平托也没有接话。
客厅在沉默中安静下来,然后被伊莎贝尔自己的叹息打破。
她走回沙发前坐下,拿起茶几上的那份文件,翻到第一页,三十万美元的字体不大,可足够清晰。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从茶几的抽屉里取出一支笔。
“这笔钱……会按时到账吗?”
“会在确认签署后的五个工作日内全额划入您指定的账户。”米拉贝尔说话节奏很慢,听得出她的葡语很不好。“如果您愿意,我们还可以帮助安排您儿子在葡萄牙的学业继续,确保他顺利完成学业。”
伊莎贝尔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翻开到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发出的沙沙声被窗外的雨声吞没了大半,可那几笔签名的重量,比任何声音都更清晰地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米拉贝尔从伊莎贝尔的公寓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马普托湾方向的天空被晚霞撕开了一道狭长的裂缝,橘红色的光线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将湿漉漉的街道和建筑镀上了一层短暂的、暖金色的光泽。
她坐进越野车的后座,掏出手机拨出了李安然的加密号码。
“办好了?”
“签了。”米拉贝尔将公文包放在旁边的座椅上。“伊莎贝尔的情绪不太稳定,但她接受了赠款。她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她丈夫为什么要走那条路。”
李安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回应,“她现在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那笔钱。只要抚恤金按时到账,只要她的儿子能顺利毕业,她就会明白,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在莫桑比克,每年有上千人死于交通事故。马辛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肇事司机只是一个来自马托拉的杂货铺老板的儿子,这场事故的卷宗会在法院的文件柜里安静地躺上几年,然后随着卷宗本身的纸张一起陈旧、发黄、最终被遗忘。
马辛加在去世前召开的最后一次总检察长办公室内部会议中,没有做出任何关于尼亚萨农业开发公司贷款协议的结论。
审查令在有效期满后自动失效,资产冻结解除,迪亚洛在尼亚萨省的种植计划在审查令失效后的第二天就全面恢复。
李琰在审查令失效后的第五天收到了平托律师的确认信息。
“总检察长办公室已经将尼亚萨农业开发公司的档案移交给财政部,由财政部接手后续的贷款合规性审查。这个移交意味着案件从刑事审查降级为行政审查,行政审查的周期通常是三到六个月,而且只需要补充提交一些程序性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