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普托湾的水面在午后暴雨中变成一片浑浊的黄褐色,从印度洋涌来的暖湿气流撞上城市上空的冷空气,将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种黏稠的、挥之不去的潮湿里。
市区主干道两侧的排水沟在暴雨中翻涌着深灰色的浊流,裹挟着落叶、塑料瓶和不知从哪冲来的塑料袋,在低洼处汇成一片片浅浊的积水洼。
马辛加的黑色奔驰轿车在傍晚六点四十分左右驶入马普托湾沿岸大道。
雨势正大,挡风玻璃上的雨刷以最高频率摆动,仍然无法完全清除倾泻而下的雨幕。街灯在雨中晕开成一团团橙黄色的光斑,被湿透的沥青路面反射成一片斑驳的碎金。
司机若阿金·马布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莫桑比克本地人,为总检察长办公室开了将近八年的车。
他每天下午送马辛加回家,然后在七点之前赶到自己位于郊区马托拉的家。这个习惯雷打不动,连暴雨天也不例外。
马辛加坐在后座上,翻开一份总检察长办公室的内部通报。
通报是副手曼努埃尔·德·热苏斯当天下午递交的,内容是关于尼亚萨农业开发公司贷款协议审查的最新进展。
审查令的有效期还剩不到两周,马辛加必须在期限内决定是向法院申请延期,还是以现有证据做出结论。
尼亚萨农业开发公司的贷款协议在形式上无懈可击。财政部预审意见、农业部技术评估报告、央行外汇审批记录,每一份文件都完整得令人失望。
马辛加翻到通报的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附带的贷款协议摘要上。四亿美元的贷款金额,马岛发展银行提供,用于尼亚萨省的土地清理、灌溉系统和机械化设备采购。
这笔贷款的利率比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提供给莫桑比克的紧急援助贷款利率还低了将近一个百分点,还款期限是十五年,前三年只还息不还本。条款优厚得不像一桩正常的商业交易。
马辛加将通报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被雨水扭曲的城市轮廓。
马普托湾沿岸的那些桉树在暴雨中弯着腰,树冠被风撕扯成不规则的形状,在路灯的光线中投下扭曲的影子。
他想起了之前汉斯·穆勒在葡萄牙餐厅里跟他说的话。
瑞士信贷的德国代表是一个身材高瘦、头发灰白的男人,说话时总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微笑。
他在马普托湾沿岸的葡萄牙餐厅里订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两份烤鱼和一瓶杜罗河谷的红酒,在甜点上来之前一直在聊莫桑比克的天气和海鲜。
甜点上完之后,穆勒把叉子放在盘沿上,用慢悠悠的语气说“马辛加先生,瑞士信贷在莫桑比克的业务在过去两年里受到了很大的影响。proindicus和Ematum的贷款问题让我们的声誉在总部的董事会上受到了很多质疑。我们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合适的出口。”
马辛加当时没有接话,只是将酒杯在指间缓慢地转动,让红酒的液面在杯壁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挂杯。
“尼亚萨农业开发公司的贷款协议,从程序上看确实有一些值得关注的地方。”穆勒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在餐厅背景的轻柔爵士乐中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如果审查的结论能够……以某种方式确认这些程序问题的存在,瑞士信贷可以在其他方面为莫桑比克政府提供一些……便利。”
马辛加将酒杯放回桌面,看着穆勒的眼睛,“什么便利?”
“比如,帮助莫桑比克政府重新谈判proindicus贷款的还款条件。瑞士信贷作为债权方,可以在利率和期限上做出一些让步,前提是莫桑比克政府能够在隐藏债务的调查中保持某种……建设性的合作态度。”
这就是明码标价的交易了,用一份无关紧要的外国贷款审查做筹码,换取瑞士信贷在隐藏债务案中的合作。
马辛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将尼亚萨农业开发公司的贷款协议定性为程序违规,向国际社会展示莫桑比克政府在清理外资违规方面的力度。作为回报,瑞士信贷帮助莫桑比克政府减轻隐藏债务的还款压力,让他在总统面前有交代。
这笔交易对马辛加本人没有直接的好处,可对莫桑比克的国家利益有利,至少他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停车。”
马辛加的指令从后座传来时,若阿金正以四十公里的时速沿着马普托湾沿岸大道向南行驶。
暴雨将前挡风玻璃外的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由雨幕和灯光组成的混沌,听到指令后下意识地踩下了刹车,奔驰轿车在湿滑的沥青路面上缓慢减速,最后停靠在大道右侧的一处临时停车位上。
“先生?”若阿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马辛加。“您有什么需要的吗?前面过两个路口有一家药店……”
“不用。”马辛加打开车门,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
暴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像鼓点一样的声响,“你把车开到前面路口掉头,到那边的高架桥下等我。”
马普托湾沿岸大道的这一段在暴雨中并不是一个适合步行的地方,没有人行道,只有一条窄窄的路肩,雨水从路面上倾泻而下,形成一道持续的浅流。
马辛加平时很少在下雨天散步,这个举动有些反常。
“先生,雨太大了……”
“我说了,到前面掉头等我。”马辛加没有等若阿金把话说完,撑着伞走出了车门。
暴雨立刻将他的裤腿打湿到膝盖的位置,深灰色的西装裤在雨中颜色迅速变深,贴在腿上。
若阿金看着后视镜中马辛加撑着伞走向路边的背影,犹豫了片刻,然后松开刹车,缓慢地将车驶入前方的车流。
马辛加沿着路肩走了大约五十米,在路边的护栏前停下。雨伞在手中微微倾斜,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脚边汇成一道细流。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联系人,犹豫了片刻,又将手机塞回了西装内侧的口袋。
就在这时,远光灯从后方亮起。
马辛加下意识地回头,刺目的白光从雨幕中穿透过来,将他的面部照得惨白。
伞被他举起挡在眼前,那道白光的力量超出了雨伞的遮挡能力。
他的身体在半瞬间僵硬,双腿钉在柏油路面上,瞳孔在强光中缩小成一个极小的黑点。
一辆深灰色的丰田皮卡从雨幕中冲出,车头在马辛加身前三米处猛然向右偏转。
轮胎在湿滑的沥青路面上瞬间失去抓地力,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像金属刮擦玻璃般的响声。
皮卡的车尾在离心力的作用下甩出,整辆车在路面上旋转了将近九十度,车头左侧前角撞上了马辛加的身体。
丰田皮卡的前保险杠首先接触了马辛加的左腿,胫骨在保险杠的冲击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像干枯树枝被踩断的声响。
马辛加的身体被撞击力向上抛出,雨伞在脱手的瞬间翻转过来,黑色伞面在雨幕中像一朵被暴风撕碎的花。
他的上半身在半空中与引擎盖的金属表面发生了第二次碰撞。
肋骨的断裂声在雨中几乎听不见,可颈椎的断裂声比肋骨更加致命。第三和第四颈椎之间的椎间盘被压缩变形,脊髓被瞬间切断。
马辛加的头撞击在挡风玻璃下沿的A柱上,前额颅骨在冲击点向内凹陷,形成一个边缘不规则的碎片。
身体在引擎盖上翻滚了将近两圈,四肢在重力与冲击力的共同作用下做出最后一次大幅度的甩动,然后从引擎盖右侧滑落。
背部先撞击在路肩的碎石上,头部随后着地,后脑勺在沥青路面上弹跳了一次,留下一道暗红色,又被雨水迅速稀释的弧线。
丰田皮卡在旋转了将近一圈后停在了路中央,引擎盖变形掀起,左侧前轮的轮毂在撞击后弯曲成一个椭圆形,轮胎在旋转中与轮拱的金属边缘持续摩擦,发出一种低沉如野兽呻吟般的声响。
若阿金在前方路口的掉头车道上等了将近五分钟。反复看后视镜,暴雨将后方的视野压缩成一团模糊的灰色。一种说不清的焦虑在他的胃里翻涌,最后踩下油门,将奔驰车驶回路肩旁。
当他看到路面上那辆歪斜的丰田皮卡、散落一地的黑色雨伞碎片和路边那具面目全非的身体时,方向盘在他的手中猛地抖了一下。
马辛加的头部在路肩上呈向后极度仰伸的角度,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在雨水和灯光的双重作用下扩散成一片灰白色的的圆形。
血从后脑勺的裂口中持续涌出,在路肩的碎石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然后被不断流淌的雨水推向路边的排水口。
若阿金跪在碎石上,双手在马辛加的胸口摸索着,没有呼吸。没有脉搏。
手指触碰到马辛加西装内侧口袋时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物体,若阿金本能地将那部手机抽出来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内袋里,然后才对着路面上其他方向大喊救命。
丰田皮卡的驾驶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黑人,叫卡洛斯·曼努埃尔,是马托拉一家杂货铺老板的儿子。
他坐在路边的碎石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在暴雨中剧烈颤抖。嘴唇在不停地开合,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呓语。
“他……他突然出现在路中间……我看不到……雨太大了……我没有喝酒……”
马普托市交通警察局的巡逻车是最先抵达的,他们拉起了警戒线,用锥形筒标出了撞击点和皮卡最终停下的位置,然后开始对现场的目击者进行初步询问。
若阿金在警察面前反复搓着自己的双手,雨水和冷汗在他的掌心中混合成一种黏腻的液体。“先生让我在前面掉头等他,我没想到他会走到路中间……”
卡洛斯·曼努埃尔被戴上手铐,押进了巡逻车的后座。
他的身体在湿透的t恤下缩成一团,面孔上的雨水和泪水混成一片。
马辛加的尸体被随后赶到的救护车送往马普托中央医院的法医部门。法医在当晚出具的初步报告中确认死因为严重颅脑损伤合并颈椎断裂导致的即时性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