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确认非明子那边暂时被缠得抽不开身，才收回目光。
他本就没指望现在的艾尔肯会是非明子的对手，眼下最乐观的预想，就是艾尔肯和巴图能多牵制对方一会儿，给他多争取一点时间。
“拿着。”迟重林摸出一张符箓，示意贺庆从他手上取走。
贺庆拿过符纸，低头一看，才发现居然是一张缩地符。
他先前还感慨过，只有像逍遥宗那样的大宗门才有财力炮制缩地符给门下弟子使用，没想到小师弟手里居然也有一张！
但现在不是震惊这个的时候，贺庆攥紧那张隐隐发烫的符纸，看向眼前的小师弟，心头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只听迟重林沉声嘱咐道：“稍后我设法会把巴图和阿依古丽聚到一起，然后制造混乱。你看准时机，带着他们一起传送离开。别犹豫，记住了吗？”
“你——”贺庆咽喉发涩，“那你怎么办？”
他虽然不太清楚来人是何身份，但想必是个修为远在他们之上的魔修。对方若真动了杀心，想要所有人全身而退，几乎是痴人说梦。
贺庆何尝不清楚，迟重如今的做法，意味着将所有的生机都推给了他，独留自己身处险境。
此般抉择，要他如何泰然接受。
“不用管我，我有办法脱身。”迟重林道。
贺庆咬紧牙关。
现在不是逞能装英雄的时候，单凭实力，他的确比不上小师弟。比起在这里纠结，倒不如他赶紧回神殿去搬救兵，如果能唤醒六师叔，说不定事情还能有转机。
沉吟片刻，贺庆重重点了一下头，点完才意识到迟重林现在看不到自己。
“那等我把他们送回去，就立即找人前来支援。小师弟，你们千万小心。”
迟重林颔首应过一声，便不再理会他，继续侧身观察战局。
另一边，被巴图咬得扰得不胜其烦的非明子终于忍不下去了。
他低喝一声，身上猛地爆起一层魔气。艾尔肯反应不及，只能勉强凝出护盾防御，但还是被冲击波及，掀飞在地。巴图则当场被震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再度动弹不得。
“烦人的小鬼。”非明子蹙眉弹了弹衣袖，眉宇间浮现几分嫌恶。余光瞥到侧方刚从坑里爬出来的艾尔肯，他眼神闪烁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的玩意，面上的不喜一扫而空，唇角也重新扬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原来你就是那孩子？有趣，果然有趣。”
艾尔肯费了些力气才从自己砸出来的坑里爬起，正低头用手背去蹭脸上的污泥，闻言，停下动作，抬头看向他：“你认识我？”
非明子笑：“可以这么说。”
“那你知道我父亲在哪吗？”
非明子眼底的笑意愈深：“当然。你在寻找他吗？来我这里，我可以帮你。”
“我不相信你。”艾尔肯不为所动，正直道，“你为什么要打他们？”
听到质问，非明子微微睁大双眼，作无辜状：“可，刚才分明是他们先打我的。”
艾尔肯：“……”
回想一下，的确是阿依古丽先用石头丢人，非明子才对她动手。同样的，也是巴图先动嘴咬人，后者才进行反击。
这么说来，倒成他们无理了。
“他俩说什么呢，怎么还聊起来了？”在一旁观战的贺庆急道。
“摆弄是非的胡言乱语罢了。”迟重林道，“做好准备，落地就带着人走。”
后一句来的着实突然，贺庆“啊？”了一句，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这是什么意思，背后便忽然传来一股大力。脚下蓦地一空，竟是整个人都被迟重林丢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一声炸响贯彻耳膜。
巨响瞬间，残存的断壁残垣霎时土崩瓦解，激起一大片碎石尘土，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贺庆被扔飞后虽然惊讶，倒也没忘记自己目前的处境，咬牙绷紧身体，正准备在空中调整自己的落地姿势，忽然感到身旁又多了一个东西被扔了过来。
转头一看，是团黑乎乎的瘦小人影。
是巴图！
贺庆忙将其抓住，团进怀里护住。这小孩刚才被打成那样，谁知道还经不经得起一下摔。万一在他眼皮底下出了意外，那罪过可就大了。
迟重林将贺庆扔出去的方向，正是阿依古丽先前所在的位置。看准落点后，贺庆就使了个千斤坠，一个猛扎就落到了地上。
阿依古丽见到忽然有人从天而降，吓得险些惊叫。贺庆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巴。
没时间再解释什么，在阿依古丽惊慌的注视中，贺庆一把甩出缩地符，在身形消失之前，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迟重林和艾尔肯所在的方向。
——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感知到意味着传送成功的灵力波动，迟重林心下一松。他方才在扔飞贺庆后，反手就炸毁了那面残破的断墙。随后又借尘土掩护，将昏迷的巴图也扔了出去。整个过程被压缩得极短，但迟重林心里明白，已经不能再慢了。
在突然视线受阻，敌暗我明的情况下，比起进攻，绝大多数人的下意识反应都会是防御，以防有人突然趁机偷袭。这是战斗本能，也是最佳选择，非明子也很难例外。
迟重林正是看准他将注意力集中于防御的瞬间，将二人顺利扔离了现场。
经此一闹，迟重林也没了试探非明子的想法。这边的动静闹得太大，指不定会把什么东西招过来。趁着尘土尚未散去，还是早点撤离的好。至于艾尔肯，非明子必然不会拿他怎么样，倒不如先顾好自己。
正如此想着，迟重林脚下动作猛地一顿，一股寒意顺着脊背上攀。
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一团黑气穿破尘障，直朝迟重林后心掏去！后者滚地一翻，堪堪避开一击。
虽是暂时躲过一劫，迟重林的面色反而愈发沉重，一个打挺从地上翻起，拔出灵剑。冷白的剑光映在脸上，衬得他的面色越发苍白。
虽然已经尽可能忽略这个事实，但实际上，他身上的伤——尤其是心口——已经重新开裂了。
不过眼下，他却没功夫理会崩裂的伤口了。
刚才那一击并不是非明子所为，迟重林也在刹那就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的对手究竟是谁。
——当今的魔界至尊，鬼君邬离。
……
黑暗。
极致的黑暗。
在这片空间中，睁眼或者闭眼，已经全然没有了差别。入眼所能看到的，只有一片极尽虚无的黑。
双耳在此时也仿佛失去了作用，听不到任何声音，甚至都无法感知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在这样的混沌中，陈泫不知往前走了多久。
在幻境崩塌后，怀中的迟重林很快就消散不见，应当是意识已经回到了现实。但出乎意料的是，身为破局者的陈泫居然没有一同回去。
在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困于幻境之中后，陈泫很快便稳定了情绪。
既来之则安之，与其坐在原地干等，倒不如主动探索，说不定还能发现什么变数。
事实证明，陈泫的想法是对的。在已经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不知过了多久之后，他终于在前方看到了一个不同于黑暗的东西。
那是一团半透明的虚影，看轮廓，似乎是个人。
陈泫朝虚影的方向靠近，明明看着不远的距离，他却又走了很久。
越靠近，他的心头越是清明。
虚影背对着他，只能看到一面背影。不过，无需对方露出真容，陈泫已经知道那张脸会长什么样子了。
应该是会与他一模一样。
待他走到虚影背后，后者似有所感，缓缓转身。
果真与陈泫所猜想的一样，眼前这张脸的五官容貌，乍一眼看过去，与他的没有分毫差别。
极其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那虚影静静望着他，目光幽深。这是陈泫第一次被这样的眼神注视，像是超脱了当下的时空，对方看着他，却又不仅仅看着他。
“你是谁。”陈泫问。
虽是询问，但他心中已有了猜测。眼前的“自己”，很可能就是幻境中迟重林口中的师尊。
那位传闻中因种种原因不得不疏离冷落弟子，后又在仙魔之战中对其舍命相护，以至自己被封印的……“尊后”本人。
陈泫等待着虚影的答复，却不想，对方竟伸出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陈泫下意识一挣，可那条手臂却像突然没了知觉，丝毫不受他控制。
“该醒了。”
他听到另一个自己道。
下一刻，虚影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一拉。前者像是一团没有重量的薄雾，眨眼贴近到陈泫面前，又在眨眼间消失。
片刻后，陈泫才反应过来，对方不是消失，而是进入了自己的身体。
下一个瞬间，混沌扭曲，天地倒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