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冷淡，还真叫人伤心。”听了陈泫的答复，那人颇为痛心似的摇了摇头，一把松开被自己挟持在身前的村民。后者被一团凶悍异常的光团贴在身前，早被吓破了胆，完全是被提着才没瘫软，甫一失去支撑，立即像失了骨头般滑倒在地。
“好了，不闹了。”那人笑着，随手一掌挥散了那团灵光，随后抬脚跨过卧在身前的村民，朝众人的方向更近了几步。
不知是不是错觉，每走一步，那人的身影便愈发高挑。待其走出阴影站定，竟从一名原先面容平庸的瘦弱男人摇身一变，成为一名长身玉立的女子，身上的血衣也被抚去脏污，化为一袭无瑕白衣。
清艳绝尘，宛若天人。
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贺庆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原因无他，这个人，他是认识的！
何止认识，简直可以说是熟悉无比。他曾在无数尊白菩萨庙的雕塑上见到过这张脸，但这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真容。
若是平时，贺庆说不定还会有饶有兴致地萧凤讨论一下塑像雕刻与本人的区别，但此时，他只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白谪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此人与六师叔的陈年恩怨，民间的戏文都快编出好几版了，直至如今六师叔都在仙盟通缉榜上赫赫有名。他就算再天真，也不会天真到认为白谪特意伪装找来这里，只是为了跟陈泫叙旧唠家常！
思至此，贺庆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方的萧凤。后者的表情也很难看，面色雪白，低敛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不动声色地往萧凤身前跨了一步，随后用冰凉的手握住她的，用力捏了捏。
另一边，萧凤同样很快认出了白谪的身份，短暂的震惊后便意识到他们恐难逃一战，心顿时沉了下去。正思量着对策，右手却忽然被一片冰凉握住。
侧目看去，入眼是贺庆的小半张侧脸。
他面朝着正前方，另一手已经悄然摸入乾坤袋，随时准备抽出百川剑迎敌。察觉到萧凤的目光，他微微侧首，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
大敌当前，不安有之，忐忑有之，却独独没有退意。
萧凤抿了抿唇角，算是回应了以个不算微笑的笑，随后以相同坚定的力道，回握住贺庆的手。
似乎是察觉到了二人的小动作，白谪莞尔一笑，微微倾身，神色居然带上几分长者的慈爱与宽容：“不必紧张。你们是三白宗的小辈吧，叫什么名字？”
不等二人回答，秦双雁冷呵一声，侧身将贺萧两人的身影挡在背后，目光沉沉地盯着眼前人。
“既是三白宗的小辈，又怎敢劳烦首席大人记挂。”
这话说得意有所指，却也点到为止。
白谪表情微微一怔，似是没料到秦双雁会突然这么说。片刻，她展颜一笑：“这位道友，何必抱有这么大的敌意。本尊今日来此，可不是为了找各位麻烦的。”
听到那声“道友”，秦双雁眉尖狠狠一抽，不怎么认同道：“哦？是吗。那敢问首席大人有何要事？”
白谪拢了拢衣袖，端庄浅笑：“自是，剿灭邪教，拯救边境百姓。”
这一句话说得大义凛然，仿佛刚才在山下见人就杀的仙盟修士不是受她指使一般。
“居然是这样吗？”秦双雁嘴角扯起一抹笑，“那先前我撞见过几个残杀凡人的修士，一定是擅自违抗您的命令了。既然是叛徒，那我顺手帮首席大人清理门户，大人不会见怪吧？”
听到自己的下属被杀，白谪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动，依旧眉眼含笑：“当然，还得多谢道友了。”
话罢，她转目看向一旁漠然不语的陈泫，笑道：“小泫，你这几年，看来过得还算不错。”
“……”
陈泫面无波澜，像是没听到一般，默默将视线移向神殿另一侧。
气氛一时凝滞。
贺庆忍不住有些汗颜，果然不愧是六师叔吗，一点面子都不给的。
管你对面是哪路人物，地位再高又如何，只要看你不爽，该冷暴力照样冷暴力！
“呵。”
一声突兀的冷笑打碎了沉闷的空气。
循着声音的源头望去，众人这才发现，冷笑的人竟是自始躺在神殿一角、存在感极低的沈白枫。
萧凤双目微眯。这人出声做什么？还嫌死得不够快？
“你来得倒是快。”沈白枫半靠着墙壁，神色讥讽，斜睨向白谪。
他的语气十分熟稔随意，仿佛两人是相识已久的旧友。
听到这声的瞬间，白谪脸上的笑意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淡淡看他一眼，漠声道：“不及你，逃命仍是一流。”
这倒是十分反常了。哪怕是面对敌人，就算是对她出言不逊、屡屡言语挑衅的的敌人，白谪也从来没有冷过神色，往往是面带浅笑，好似眼前的一切都不足为扰、不足为惧，没有什么事情能真正打乱她的内心。
但偏偏就是这样习惯于俯视一切的人，却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彻底卸下无所畏惧的面具。
沈白枫又是接连几声讥笑：“堂兄好生冷淡，多年不见，怎么不叫我声堂弟，咱们兄弟俩好好叙叙旧……难道是因为不敢吗？”
“堂兄？”贺庆疑惑挑眉，压低声音道，“他分不清男女吗？首席明明是个女的啊。”
“闭嘴，现在倒是不怕死了。”秦双雁反手扇了他一脑瓜，接着侧身跟陈泫对了个眼色。
后者略一颔首，示意了然。
贺庆大敌临头的紧张早在两拨人的你一言我一语中消磨了大半，现在挨了一巴掌，老实了片刻，还是没忍住，扭头朝萧凤递出一个委屈的眼神。
后者面露无奈，手指勾了勾他的，让他安静点，少说多听。
另一边，白谪双眸微眯，眼底浮现出几分怒意，语气变得危险起来：“不敢？你倒是说说，本尊有何不敢。”
沈白枫却也丝毫不惧，嗤笑道：“当然是因为，堂兄一见到我，就会想起过去的日子，想起你当年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沈家对你的养育之恩，而你又是如何回报沈家的。”
“沈白桦，他们当年说的果然没错，你就是个白眼狼，狗娘养的野种。而你现在变得更窝囊了，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面对，藏在一身女人皮下面，不男不女地扮演一个怪物！”
这话说得难听又刺耳，完全可以称之为恶毒的程度。在这种时候讲这种话，简直是在刻意激怒对方。
“闭嘴！！”白谪怒然暴起，瞬间闪现至沈白枫身前，掐住后者的脖子将人拎了起来。
她的脖颈与手背的青筋凸起，表情也罕见地露出几分狰狞：“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保证让你生不如死。”
沈白枫呼吸不畅，原本就红白交加的脸色愈发怪异，红涨到有些发紫，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嗬嗬”声。但饶是如此，他仍不肯退步，用力地呼吸着，然后缓缓抬起一侧的嘴角，弧度诡异。
“你早该杀了我，我死了，沈家在这世上就彻底消失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白谪的语气怒极，仿佛下一刻就要当场拧断沈白枫的脖子。但就当她要动手时，空中的沈白枫忽然颤动起来。
不、不是沈白枫在抖，而是白谪的手臂在抖！
那条手臂像是生出了自我的意思，极其抗拒的抽搐颤抖起来。手掌脱力，沈白枫随之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得撕心裂肺。
“姐姐，”一道男声从白谪口中响起，带着些哀求，“别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