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家是三十年前迁来丹阳县的,比魏家晚了将近七十年。
没人知道他们从哪儿来。
也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选中了丹阳县这个偏僻小城。
只知道这家人手腕够硬,目标够准。
只用了短短三十年,就吞掉了丹阳县原本的三大世家的其中两家,唯一剩下的魏家也是被其逼到如今境地。
有人说是袁家用钱砸的。有人说是袁家背后有通天的关系。还有人说袁河手里捏着丹阳县几个大户的阴私把柄,换来的。
但不管是怎么做到的,袁家现在就是丹阳县的半片天。
袁家主宅的大门口,原本是丹阳县最气派的所在。
此刻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
袁府大门洞开。
两扇朱漆门板一扇歪斜着挂在门轴上,另一扇整个向内倾倒,半靠在照壁上。
门板上印着好几个深浅不一的拳印,木茬子从破裂的漆面下翻出来,像是被巨兽的爪子硬生生撕扯过。
从大门往里看,是一条用尸体铺出来的路。
有的趴在门槛上,半个身子在门里,半个在门外,手还保持着往前爬的姿势。
有的倒在照壁旁边,面朝下,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色,在青石板上一路蔓延到照壁的基座底下。
有的仰面朝天,脸上凝固着惊骇;蜷缩成一团,像是被巨力击中后本能地护住了要害,但没用,护住的部位和没护住的部位一起碎了。
绕过照壁,前院更是一片死寂。
护院住的厢房门半开着,门帘被扯落了一半。
廊下的兵器架翻倒了,刀枪剑戟散落一地,有几柄刀上还没来得及沾血。一个光头大汉仰面倒在兵器架旁边,双臂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反折在身后。
这是袁家的护院教头,平日里在丹阳县横着走的人物。
此刻他的嘴半张着,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嗬嗬”声,胸腔还在微微起伏,但眼睛里的光已经散了。
他还活着,但也活不了了。
从他身边往中庭的方向,尸体排成一道断断续续的弧线,像是什么东西一路碾压过去留下的痕迹。六个、七个、八个——每几步就倒着一个。
有个灰袍老者歪在假山石下,一条手臂拧成了麻花,另一只手还握着半截精铁剑。
颈骨断了,脖子已经被扭成七百二十度。
那弧线穿过中庭,穿过垂花门,一直延伸到内院。
内院的正堂前是一块方方正正的天井,天井中央站着一个少年。
他站在正午最烈的日光底下,垂着双手,微微喘着粗气。
那双拳头上糊满了血,指缝往下滴着黏稠的暗红色液体,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青石板上,汇进石缝里已经凝固的血泊中。
分不清是谁的。
他的灰布袍上溅满了深深浅浅的红色斑点,有些已经干成了褐色,有些还是湿的。
左边的袖口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截细瘦但线条分明的手臂。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混着脸颊上溅的血,一路淌到下巴,再滴落下去。
脚下的尸体从院外一直排到他站的地方。
最近的一具离他的脚尖只有三尺远,是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胸口塌下去一个拳印,正中心脉,力道精准得像丈量过。
手边掉着一柄没有出鞘的刀,到死都没来得及把刀拔出来。
少年慢慢抬起头。
他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
碎发下面是一双极黑的眼,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疲惫,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之后反而显得格外平静的东西。
他就那么站在满地的尸骸中央,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微微喘着粗气,像一头刚咬断了猎物喉咙的幼兽,浑身浴血,但并不慌张。
偌大的袁府,前院、中庭、内院,数十具尸体,没有一个站着的活人。只有阳光照在血上,照在青石板上,照在少年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
宅子深处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和慌乱的脚步声,还有瓷器打碎的脆响。
但没有人敢靠近这座天井,没有人敢靠近这个少年。
少年忽然动了。
他抬起右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上的血和汗,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格外认真才能完成的事。
天井对面,廊柱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勉强站着。
袁府武师堂的首席客卿,姓孟,没人记得他的名字了,丹阳县道上都叫他“孟铁手”。
一双铁砂掌浸淫了二十年,十五年前入一品,袁河花了三千两银子外加一套城东的宅子才把人请进府里。
此刻他靠在廊柱上,不,是把自己整个人架在柱子上,因为他的左腿已经断了。膝盖以下的小腿骨不知碎成了几截,脚尖朝一个不该朝向的方向歪着,全靠右腿和那根柱子撑着才没倒下去。
但这些伤都不算什么。
真正让他站不稳的,是恐惧。
孟铁手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见过杀人如麻的魔修,见过走火入魔的疯子,见过被灭门的大宅里尸体堆到齐腰高。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
从那个灰袍少年出现在袁府大门口到现在,半盏茶的工夫都不到。
他甚至没有翻墙,没有偷袭,没有用什么阴谋诡计。
他推开大门,把门口两个护院放倒,就这么走进来了。然后前院的护院冲上去,倒下了。
中庭的供奉冲上去,倒下了。
他师兄——和孟铁手一同进袁府的另一名供奉,在这少年手上走了三招。
三招。
第三招的时候,师兄的掌力还没来得及吐实,少年的拳头已经到了他胸前。那一拳的力道穿透了胸骨、肋骨、心包,把整个人打飞出去一丈远。
师兄落地的时候,心脉就已经断了。
没人能在少年手上走超过三招。
不是打不过。
是挡不住。
那少年的招式太干净了。没有虚晃,没有试探,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每一次出手都是奔着要害去的,拳是奔着心口,肘是奔着咽喉,膝是奔着丹田。
出手就要人死。
不,不是要人死。
是一种比杀人更冷静的东西——他在清理。
就像一个人拿着扫帚清扫庭院一样,他在清扫挡在他面前的每一个人。
他眼睁睁看着前面五个人在三息之内被少年挨个放倒,轮到他冲上去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在抖了。
出第一掌的时候被少年侧身避过,顺势一拳打断了他的左腿。第二掌根本没来得及出,少年的手已经变拳为掌,拍碎了他的手腕,掌力余劲震裂了他的虎口。
然后少年就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甚至没有补一拳。
他就像一个减速带一样被过了。
孟铁手靠着柱子,浑身的血都在往脑子里涌。
他张大嘴想要呼吸,胸口却像压着一块巨石。他混了二十年江湖,第一次体会到一种叫“吓破了胆”的感觉。他的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里面。
他不想死。
孟铁手咬碎了牙,硬是把那股恐惧压了下去。
“你,”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是砂纸在刮石头,“你到底是谁?”
少年没有看他。他的手垂回身侧,胸膛随着喘息微微起伏,目光平静地扫过脚下的尸堆,像是没听见。
孟铁手握紧了拳,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把声音拔高了半分,想让自己听起来没那么虚,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还是带着颤:“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袁家——袁家在丹阳县扎根三十年,还没人敢在这扇门里撒野。早有人进了内宅,你听好了——家主和老祖宗马上就到。老祖宗闭关三年,相传早已突破二品。等他出来,你——”
少年双眼动都没动一下,似乎没有听到。
“你跑不掉的。”孟铁手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少年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孟铁手住了嘴。
他见过很多双眼睛,愤怒的、疯狂的、绝望的、杀气腾腾的。但这少年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得意,没有杀人后的亢奋。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口枯井,望不到底,也看不到底下的东西。
然后少年收回了目光,再也没看他。
魏勤没有理会那个半废的武师。
不是轻视。
是他现在没空。
因为他脑子里正响着另一个人的声音。
晏新安的声音从戒指里传出来,不紧不慢,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
“刚才那个使剑的,你躲他第一剑的时候,左脚踏进了他中线的空门——这一步走得不错。但你没抓住。他剑势走老,胸前门户大开,你那一拳跟上慢了半拍。如果你的第二拳不是砸在他剑身上而是直接切入他肋下两寸,那一拳就能让他断三根肋骨外加震伤肺脉,不需要后来再补那一下。实战中,一拳和一招的区别,就是生和死的区别。你多用了两拳,多用了三息。三息,够另一个对手绕到你背后了。”
“你可以瞬间击杀一个甚至几个一品武者,但如果对面是十个甚至上百个呢?你累都能累死!”
晏新安没有说更多,现在魏勤还不能理解武者之后的境界,武者再强,也还是人,蚂蚁多了,也能把人累死。
魏勤站在原地,微微闭了闭眼,脑海里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那个使剑的二品供奉出剑的轨迹、自己侧身的步伐、出拳的角度,他在心里默默重演了一遍,然后承认,晏新安说得对。那一拳确实慢了,而且浪费的力气太多了。
他现在的状态已经下降很多了。
“记住了。”他在心里说。
“还有一点。”晏新安的声音淡了下来,不再是指点招式的语气,而是一种更郑重的东西,“你今天杀了很多人。”
魏勤等着。
“你没有犹豫,这很好。体修的路,杀伐决断是根基。但你走的是石人族的锻体术,这门功法最忌讳的不是心软,是心浮。杀人之后的亢奋、愤怒、或者——麻木。这些情绪都会在你的根基上留下裂缝,今天看不出来,以后你会知道。所以站在这儿,稳一稳。别让那些死人的血把你的心搅浑了。”
魏勤沉默了片刻。
“我没有亢奋。”他说。
“也没有愤怒。”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拳头,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我只是觉得他们挡了我的路。”
戒指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晏新安轻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那更得小心。什么都不觉得的人,最容易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忽然崩掉。”
说完这句话,晏新安的声音就沉了下去,像是隐入了戒指深处。
魏勤没有回应。他把那双还在往下滴血的拳头缓缓攥紧,又松开。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像是生了锈的铰链终于被活动开来。
然后他抬起头。
正午的太阳还在头顶烧着,毒辣辣的白光把整个天井照得晃眼。天井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没有一丝阴影可以躲藏。
“要不要先回去修整一下,你现在状态不好,你要走,对面拦不住。”
闻言魏勤咧开嘴笑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传出,“晏总,有些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魏勤没有去正堂台阶上坐着等了。
他就站在原地,站在满地的尸体中央,微微喘着粗气,任凭太阳晒着,等着那个拄着柱子的残废口中所谓的“家主和老祖宗”。
正在这时,一声暴喝响起。
“何方狂徒,敢在我袁家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