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生知站在正堂台阶的最高处,身后跟着袁河。二品武者的气息毫不掩饰地铺展开来,衣袍无风自动,脚下的青石板被一股无形气劲压得隐隐发颤。
丹阳县已经很多年没有二品武者公开露面了,这份气势足以让任何一个对手胆寒。
可他面前的这个少年没有。
魏勤站在天井中央,满地的尸体中间,仰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敬畏,没有紧张,甚至没有战意。只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平静。
袁生知也在看这个少年。
他看得很仔细。灰布袍上溅满了血,有他的,但大部分是别人的。
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的频率比正常人快了一些,这是体力消耗的迹象。
但除此之外,少年身上没有任何真气波动。
看不出修为,没有功法的痕迹,就像一个从未修炼过的凡人。
可一个凡人不可能在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里屠尽袁家数十名武师。
袁生知的心先是提了起来,然后又缓缓放了下去。
不是高品武者。如果是三品四品的高手,根本不会打成这样,三品武者一道气劲就能掀翻整个前院,四品以上更是谈笑间便能取人性命,何须亲自一拳一脚打到气喘?
这少年要么是用了某种燃烧精血的秘法,要么是吞了什么透支潜力的秘药,强行把战力拔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层次。
这种手段他见得多了,江湖上那些亡命徒临死反扑的时候最爱用,看着吓人,实则撑不了多久。
等药效一过,秘法的反噬上来,就是一条待宰的狗。
想到这里,袁生知的面色松了下来。
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身,用一种审度的目光重新打量着魏勤,像是在看一件虽然棘手但并不值得畏惧的东西。
“少年人,”他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带着长者特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温和,“报个名字吧。敢在我袁家杀这么多人,总不至于连名字都不敢留。”
魏勤看着他。
“魏勤。”
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被问起名字,就随口答了一句。
袁生知没什么反应。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很陌生。他闭关太久,丹阳县年轻一辈的名字,他大多没听过。
但他身边的袁河,脸色在一瞬间就变了。
“魏勤?”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难以置信的尖利,“魏家的魏勤?你不是被废了吗!”
这句话一出口,连袁生知都侧目看了他一眼。
魏勤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点头或摇头。他只是站在那儿,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也格外冷。
“我是魏勤。”他说,“不是什么魏家的。”
袁生知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语焉不详的对话。他偏头看了一眼袁河,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袁河的呼吸有些不稳,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像是在跟袁生知解释一件他原以为已经了结的旧事:“一年前,是那位大人亲自出的手。他废了这小子的丹田,挑了他的经脉,但是——但是特意交代过,要留着他的命,不能让他死,也不能让他好过。”
“让他活着,活得像条狗。然后让袁家看着这个人,盯着他,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翻出什么浪来。这件事一直是袁州在办,袁州每隔十天会去看一次,确认人还在。一直到——一直到一个月前,人凭空消失了,雪地里什么都没有,怎么都找不到,我们以为他死在了别处,被野狗拖走了。”
袁生知听着,眉头却渐渐舒展开了。
他重新看向魏勤,目光里的审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遗憾,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
一年前被废的废人。一个月前还在矿洞里等死。
那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少年,撑死了也不过是用了某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强行续接了经脉,再靠丹药和秘法在短时间内强行拔升战力。
这是唯一的解释。
没有人能在三十天里从一个丹田破碎的废人修炼到足以屠灭数十名入品高手的层次。
别说丹阳县,整个金丰城地域都没有。
别说现在,往上数三百年也没有。
秘法的代价从来都是天大的。
他不用急,拖着就行。
拖到药效消退,拖到反噬来临,这个少年就会自己倒下去。
到那时候,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袁生知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嘴角弯出一个淡淡的角度。
然后他偏过头,用一种闲聊似的轻松语气对袁河说:“袁河啊,你说这小子是不是有意思?一年前被废,一个月前失踪,今天突然冒出来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这种手段,放在年轻人里,也算是个人物了。可惜啊——走了歪路。靠丹药和秘法强行提升,终究不是正道。”
袁河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挤出一个笑脸,连声道:“老祖说得是。透支潜力而已,昙花一现,撑不住多久。”
“所以不急,”袁生知负手站在台阶上,眼角余光牢牢锁着魏勤,语气从容得像是站在自家后花园里赏花,“让他自己耗。我们袁家又不是耗不起。”
两个人在台阶上一唱一和,谈笑风生。
他们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魏勤都听见。
站在一旁勉强靠着柱子的孟铁手也听见了。
他的断腿还在往外渗血,虎口的伤口已经凝了一层血痂,但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个少年。
他不像台阶上那两位那么有底气。
因为他亲眼看见了,他看见这个少年从大门一路打到内院,看见他一拳一拳地把人打死,看见他从头到尾没有一次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
那不像一个靠丹药撑着的人。用过丹药的人孟铁手见过,那种人的眼睛是狂乱的,是混沌的,是烧着最后一把火的。
可这个少年的眼睛太干净了。
但孟铁手不敢开口。他只是一个客卿。
老祖说话的时候,没有他插嘴的份。
魏勤站在原地,没有动。
但他听到了。
听到了那句“那位大人”。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胸口的起伏已经比刚才又慢了一些。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但如果有人在极近的距离看他,会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只是一下。
一年前,他莫名其妙被废了。
矿洞里那三天三夜,是袁州动的手,然后被扔在城门角落。
所有的人都以为那只是袁家大少爷一时兴起的暴虐。
原来不是。
原来早在袁州动手之前,就有一个“那位大人”替他安排好了结局。
废了他,又不让他死,让他活得像条狗。
他的眼睛眯了眯,目光从袁生知身上移到袁河脸上,然后定住了。
戒指里,晏新安的神魂轻轻“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古怪。
这剧情,太熟悉了。
废材少年,被大人物暗中算计,受辱一年后逆袭归来,然后顺藤摸瓜挖出幕后黑手?
按照一般的发展,那个所谓的“大人物”跟这个少年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
要么是他家中的亲近之人,要么是他的血脉至亲。晏新安在戒指里把魏勤身边能算得上“不一般”的人快速筛了一遍。
那个叫魏珈的小姑娘身上有天人族的气息,这分量够。
再往上推,魏勤的母亲?
一般来说,这种主角模板的妈都有个不得了的身份。
晏新安没有开口。
他把神魂舒舒服服地缩回戒指深处,摆出一个看戏的姿态。主角模板的少年,被命运按在地上碾了一整年,现在该轮到他碾回去了。
他很想看看这个小家伙,到底会怎么做。
“袁河。”魏勤开口了。
他的语气和刚才报名字的时候一模一样——不大,很稳,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袁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点自己的名。
“你说一年前,”魏勤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审讯的人在确认最后一个细节,“那个人是谁?”
袁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太丢脸了,赶紧站住。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袁生知先开口了。
“想知道?”袁生知笑着,往前踱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天井里的少年,“想知道也简单。你跪下来,老老实实把你用的什么秘法、吞的什么秘药,交代清楚,再把自己绑了,我可以考虑让你在死前见那位大人一面。”
能让一个废了一年的少年展现如此实力的东西,就算副作用再大他也想要,袁家多的是能卖命的,一旦到手,别说小小丹阳县,就算是金丰城,他袁生知也敢闯一闯。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毕竟——一条被废了一年的狗,忽然能咬人了,背后没有点见不得人的勾当,说出去谁信?”
袁生知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并不刻薄,甚至带着一点轻松的调侃。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激怒他,让他的情绪波动,让他的气息紊乱,让他在愤怒中提前透支秘法的效力。
一个失去理智的少年,比一个冷静的少年好对付十倍。
魏勤确实动了。
袁生知的笑意还挂在嘴角。他看见少年的脚尖在青石板上碾了一下,看见少年的膝盖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然后——少年不见了。
袁生知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下一秒,一个拳头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那个拳头很大,大到像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
袁生知想要抬手去挡,但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
他想往后退,但他的脚还没来得及动。
二品武者的感知在疯狂地尖叫,但身体完全跟不上意识——不是他慢,是对面太快了。
那不是丹药能砸出来的速度,不是秘法能催出来的爆发力,那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的速度。
然后拳头落下来了。
袁生知的脑袋像一颗从高处坠落的西瓜,在拳头的冲击力下瞬间炸开。
血浆、碎骨、脑浆,朝四面八方溅射出去,打在正堂的门板上,打在廊柱上,打在袁河的脸上。
那具穿着锦衣的无头身体在原地站了一息,然后膝盖弯曲,朝前栽倒,从台阶上骨碌碌滚下来,一直滚到天井的血泊里才停住。
到死,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来得及收起的笑。
场中安静了整整三息。
魏勤站在台阶上,站在袁生知刚才站的位置。
他的拳头上还在往下滴着混了脑浆的血,但他的呼吸已经平了下来,刚才还微微起伏的胸膛此刻稳得像一潭死水。他甩了甩手,把指缝里的碎骨渣甩掉,然后转过身,看着袁河。
袁河的脸是白的,比死人还白。
袁生知的血和脑浆糊了他半边脸,他睁着眼睛,嘴唇在哆嗦,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和刚才孟铁手一模一样。
廊柱下,孟铁手靠着柱子,用仅剩的力气把断腿往前挪了半寸。他不该动的,这个动作疼得他差点咬碎牙,但他还是动了。因为他忽然想离这个少年再远一点,哪怕半寸也好。
他猜到了。
他早就猜到了。
从一开始这个少年就没出全力。
他刚才杀那几十个武师的时候,用的是最少的力气,像屠夫宰鸡,一刀一只,用不着第二刀。而现在面对二品的老祖,少年终于多用了半分力。
就半分。
一拳。
二品,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