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追兵开始发现不对。
最先警觉的是右翼那个二品。
他跟着魏勤跑了好几里,已经习惯了前面那个灰袍少年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喘息声消失了。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没有喘,只有一种极平稳极深长的呼吸声,绵得像是深冬里积雪下暗河的流水,听不出一丝紊乱。
一个被追杀了这么久的人,呼吸不该这么稳。
毕横也发现了。
魏勤的速度不仅没有降,反而在缓慢上升。
不是爆发式的提速,是一种极其稳定的递增——每一步都比上一步快一点点,不多,但累积起来就让人心惊。
从刚才到现在,魏勤已经比追击开始时快了将近两成。
而且这个速度还在往上走。
一个被十二个人围追堵截、体力消耗过半的少年,跑了这么久,不仅没有减速,反而越跑越快。
之前每一步都踩得枯枝断折、腐叶飞溅,现在同样的速度更快,但脚下却轻得像猫踩过瓦片。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再这样下去,他们会跟丢!
毕横的脸色沉了下来。
“都别藏着掖着了,把看家本事拿出来,这小子在恢复。”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冷静还在,但底下已经压了一层薄薄的怒气,“他要跑了,你们自己去跟县尊交代。”
那十一人心头一凛,纷纷提速。
两个二品把压箱底的步法催到极致,九道身影在密林中拉出九道黑色的影子,从不同方向朝魏勤压过去。
但他们发现,追不上了。
魏勤每一次变向都踩在呼与吸的切换点上,起落转折之间没有丝毫停顿,流畅得像一道被风吹弯的青烟。
魏勤闭着眼跑了一阵,然后睁开眼。
林间的光影在他脸上飞快地掠过,他的眼神是清明的,但清明底下还残留着某种沉浸的余韵,像是刚从一场很深很深的冥想里浮出来,还没来得及完全回到这具正在奔跑的身体里。
感受到身体的变化,魏勤喃喃说道:
“晏总,我现在......”
“咋?”
“有点膨胀!”
.......
正当毕横以为要跟丢的时候,那道身影忽然停了。
停在一棵歪脖子老松的枝干上,离地三丈,背对着追兵,双手负在身后。
山风吹过,破烂的布袍猎猎作响。
毕横瞳孔一缩,抬手止住身后诸人。
力竭了?
不像。那小子的呼吸依旧绵长,吐纳之间没有半点紊乱。
可若不是力竭,停下来做什么?
几个一品武者交换了一个眼神,脚下却没停,几道黑影从左右两翼掠出,飞速占据相邻的树杈,将魏勤围在中间。
紧接着两个二品也落了位,一前一后,封死了上下两路。
毕横最后落在对面一棵老槐树的横枝上,手按刀柄,眯起眼打量着几步之外的少年。
包围圈收拢的那一刻,魏勤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却没有弯腰的小树。
追了一路的追兵们反倒有些拿不准了。
虚张声势?
还是有底牌!
“小子,不跑了?”站在最近的青袍男子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也压着几分恼火。
追了这么久,谁心里都憋着一股气。
魏勤看着他,很平静地吐出两个字:“不跑了。”
青袍男子冷笑一声,手中弯刀转了个花:“算你识相。乖乖跟我们回去见县尊,或许还能留你一条——”
他话没说完,因为魏勤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
魏勤双手垂于身前,双腿微屈,整个人都像是松了下来。
张嘴,轻轻吸了一口气!
枝干轻颤,下一秒,整个人如同青烟一般消失在原地。
那青烟淡得像一缕被风吹散的薄雾,从枝干上散开,从枝叶间穿过,快得让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追不上。
毕横心头警铃炸响。
太快了,这根本不应该是一般武者应该有的速度。
“快躲开!”
晚了。
魏勤出现在青袍男子面前,近到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
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在这么直愣愣的出现在他的青袍男子眼前。
右拳砸下。
嘭。
青袍男子的头颅像一颗熟透的西瓜,从正中间炸开。
魏勤的身形没有停。
青袍男子的无头尸体还在往下坠,他已经借那一拳的反震之力横掠出去,脚尖在另一根枝干上轻轻一点,整个人折了个方向,扑向右前方两步之外的一个黑袍武者。
那人刚拔刀拔到一半,刀刃才出鞘三寸,魏勤的膝盖已经顶进了他的腰间。
肾俞穴。
力道贯透腰腹,黑袍武者的脊椎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整个人从腰部对折,像一截被生生掰断的枯枝,从树杈上翻了下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第二个。
毕横的眼睛红了。
他的手攥着刀柄,指节捏得咔咔响,脚却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他刚往前迈出半步,魏勤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太快了。
比他这个四品武者还要快!
魏勤干掉两人之后没有停顿。
他的身体在枝杈之间折转,身形流畅得像一道在林间折射的光。
两个一品武者的合击从左右同时袭来,一刀一剑,封住他前后退路。
两人配合得很默契,应该是同门师兄弟,出招的时机卡得分毫不差。
刀至身前,剑至身后,避无可避。
但魏勤根本没打算避——他在刀锋距离面门还有半尺时猛地后仰,整个人几乎与地面平行,右脚却顺势向前蹬出,踹在使刀武者的膝盖上。
咔嚓一声脆响,膝盖反折,那人惨叫着单膝跪倒。
魏勤借着这一脚的反力翻身而起,在半空中拧腰转身,右肘如铁锤般砸向使剑武者的后颈。
那人刚收剑回防,剑身横在颈后,魏勤的肘直接砸在剑身上,三尺青锋从中断成两截,肘势不减,余力贯入后脑。
那人瞪圆了眼睛,直挺挺地朝前栽倒,再也没有动弹。
第三个。
第四个。
“混蛋!”毕横终于吼了出来。
一个四品武者,带着两个二品、九个一品,被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自己眼皮底下连杀四人,而他连阻止都做不到。
他只能站在树上,眼睁睁看着那道灰影像割草一样收割他手下的人命。
“别急。”魏勤的声音从树冠间飘下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应一声寻常的招呼,“马上轮到你。”
剩下的七个人终于开始怕了。
他们不是没经历过生死,能修炼到入品的武者手上都沾过血,可不怕死和不怕被碾死是两回事。
面前这个少年不是他们的猎物,从一开始就不是。
两名一品武者几乎同时转身,朝两个方向发足狂奔。
剩下五人见状,斗志瞬间崩溃,四散而逃。
七道身影朝七个方向掠去,快得像是被一阵风刮散的落叶。
“左边两个,右边一个。”晏新安的声音适时响起。
魏勤没有犹豫,左脚踏碎一根枯枝,身形朝左侧弹射而出,追上一个跑得稍慢的武者,一拳砸在他后心,那人扑倒在地。
紧接着他又追上另一个,一掌拍在对方肩头,卸掉了对方的胳膊。但当他回头再找剩下的目标时,其余几人已经跑远了。
钻进了灌木丛,没入了树影深处。
魏勤落在原地,没有追。
没办法,他再快也只有两条腿,同时追七个方向不现实。
他甩了甩拳头上沾的血和碎骨渣,转身朝那棵歪脖子老松走去。
毕横还站在那棵树下。
他没有跑,他也不会跑。
魏勤在他十步之外站定,负手而立,破烂的灰布袍上沾满了别人的血。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冷静,静静地看着毕横,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完成了的事。
毕横面部如寒霜,布满阴影,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的将刀拔了出来。
三尺四寸,刀身狭长,刀背很薄,是他自己带来的。
刀尖斜指地面,映着一道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
“你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