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阿晚来做什么的,陆云歌狠狠给自己一耳刮子,连忙窜出巷子去追。
码头人车穿行,熙熙攘攘。
就这么一会会儿功夫,人不见了。
“阿晚…”
陆云歌急得直转,脑子里全是妖怪被人抓走,架在火里烧死的画面。
都来不及跟工头打招呼,抱着小陶罐冒雨一路跑,完全不在意其他人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穿街走巷,不停地喊。
“阿晚!”
“阿晚!你在哪!”
“是我错了,你别生气了!”
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
一时间陆云歌急得眼泪打转。
咬紧了牙才没哭出声。
“陆云歌。”
陆云歌猛地回头,一眼看见站在人群里的人,手撑着伞,目光里露着不忍。
他眼泪一下全掉下来,冲过去一把将人抱住,脸埋进对方颈间,满心委屈地哭泣,“你去哪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冲你发脾气是我不对…你要生气可以掐我打我…但是不要一声不响就走掉…”
“我害怕…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少年抽抽噎噎,伤心到说话都打颤。
安相相摸上湿乎乎的脑袋,却也做不到完全不在意,“你那么在意别人的看法,那为什么还要追过来,现在又跟我搂搂抱抱。”
陆云歌听得出阿晚还在生气,不由把人抱的更紧,“我怕你会被抓走。”
安相相:……
他茫茫然一会,“怕我被抓走?”
是他又变笨了吗,他怎么没听懂?
陆云歌闷声回话,“嗯,我们镇上道士挺多的,要是他们发现你,肯定会想方设法抓你,你们妖怪哪哪都是宝,一片叶子都能换几个大宅子。”
安相相:……
“抓我?我?妖怪?”
他还在怀疑人生,系统已经笑炸了。
一连串的哈哈哈吵得他脑子疼,安相相把系统屏蔽了,抓住陆云歌后脑勺的头发,把人从脖颈里薅出来,随手抹了下泪乎乎的脸,强行让陆云歌正对着自己,“你没见过我吗?”
陆云歌茫然,懵逼,傻蛋一个。
“李安泰,你不认识吗?”
安相相着重提醒。
陆云歌:……
陆云歌缓缓睁大眼睛,然后捧着安相相的脸上下左右看,语气感叹,“好逼真的化形术。”
安相相:……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好好的当着人呢,怎么在陆云歌这就被炒出人籍了?
而陆云歌对他是妖怪这件事非常执着,看完以后也不是哭包了,反而有点深沉,“虽然外表很像,可内里是不一样的。”
“大哥成亲的时候,我去地主家借过锅,那药罐子病歪歪的,看谁都没个好脸色,还嘲讽我家穷,说锅都没有娶什么媳妇。”
“而且那家伙看野记字都只认半边的。”陆云歌压低声音,“哪里会隔空取物。”
安相相默了。
原来是自己砸了自己的脚。
“你有没有想过……”
陆云歌捂住了他的嘴,眼里冒着寒光,“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等你这具身体不能用了,我帮你找……嗷!”
安相相一巴掌给人脸都打偏了,俊生生的脸蛋上立马出现个巴掌印。
响亮的声音让橱窗里吃瓜的两个女孩瞪大眼,然后齐齐抬起报纸,只露出两只眼。
少年捂着半边脸,眼里又泪汪汪的,刚才那没有道德的样子被打了个稀巴烂。
“阿晚,你打我。”
“不是你说生气可以打你吗?”
“那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你说呢?”
陆云歌吭吭唧唧,半天没说出来,但他见过爹怎么哄娘的,手摸了摸口袋,摸出两个银元,“我去给你买小蛋糕,你可以别生气吗?”
安相相:……
安相相总算明白聂卿为什么总被气笑了,少年顶着肿起来的脸,不好好想错哪了,还想去买小蛋糕。
一时间居然想再补一巴掌?
他深呼吸了一下,只回两个字。
“不吃!”
眼见少年又想哭,顿时郎心似铁,“你今天就算把眼泪流干,我也会继续生你的气。”
然后少年就不哭了。
……原来这眼泪还能收放自如。
安相相想把小陶罐夺回来,可一想折腾这么久,饭点都过了,陆云歌这时候回去西北风都喝不上。
“吃完以后陶罐送我家来,地主家。”冷淡淡丢下一句,也不管少年眼巴巴的模样,把伞丢给他,自己又去对面的铺子买了一把。
出来后陆云歌还站那当望夫石呢。
安相相绷着脸,转身就走。
回去的路上把铁哥放了出来。
系统出来后发现场景变了,【这是回村的路线啊,你不买房子了?】
安相相嗯了一声,视线放在不远处运行李的牛车上,【好像要打仗了。】
时隔六七十年,黎天那个世界的历史知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历史上有一个很动荡的年代,叫军阀统治时代。
有的世界历史会高度相似,这个世界有旗袍有洋装,那应该差不了多少。
可具体哪一年,他不记得了。
系统也不瞒着了,【确实要打仗了,最多三个月战争就得蔓延到这。】
安相相抿唇,【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完全可以早一点提醒我的。】
【那样我也有足够的时间让村里的人把旱稻改成水稻,打仗的时候最需要的就是粮食,到时候没有吃的,我要看着他们饿死吗?】
系统的回答很冷漠,【军阀统治时代,粮食种的再多,也是被军阀送给国外换成机枪大炮,老百姓根本吃不上,历史使然,命中注定,告诉你你也改变不了,只会让你更焦虑。】
【多少宿主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结果越陷越深,最后发现自己无能为力,疯了的。】
【顺其自然,这是一亿多数据的忠告。】
【可是我做不到。】
做不到冷眼旁观。
【叮——】
【请在“滴”之后留言。】
安相相又回到码头,在那待了一下午,一整个下午镇里的粮食都在往外运,不知道情况的平头老百姓反而高兴的很。
因为扛货需要人,有钱赚。
陆云歌也是其中之一,他还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有有钱人搬过来,只乐呵呵去拉行李。
累到回家时拖着腿走路。
安相相在村口等他,“从明天开始,你不要干那么多活了,这是在提前透支身体。”
“我不累。”陆云歌笑得甜丝丝的。
安相相知道如果不说清楚原因,这个小孩是不知道情节有多严重的。
他伸出手,扶正少年的脑袋,让人正正看着自己,“再过三个月战争就要蔓延到这了,到时候会出现很多你意想不到的事,你得有一个好的身体才能应对,知道吗?”
陆云歌本来还以为在开玩笑,可那表情太认真,让他的心也跟着下沉,“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个朋友告诉我的。”
陆云歌沉默几秒,把脸上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里,轻轻捏了捏,“我知道了,明天开始我会好好养身体,你也是,也要把身体养好。”
安相相点点头,想先送少年回去,早点吃上晚饭好好休息,少年却执意要先去水潭。
看着三加五除二挖出来的坑,“所以你到现在还是觉得我不是人吗?”
陆云歌中午才把人惹恼过,现在巴掌印还没下去呢,回答的相当谨慎,“你这具身体应该是李安泰的,是人。”
“只是换一个芯子而已,你为什么非得咬定我是妖怪呢?”安相相很茫然。
“都换芯子了……”陆云歌支支吾吾,“你身上有股花香。”
安相相:……
“还要吸收什么地灵、水灵,那在我看不见的时候肯定也要晒太阳。”
安相相:……
“你还会幻化成其他人的样子,会隔空取物。”
“所以肯定是个妖怪。”
安相相:……居然无法反驳。
“算了,随你怎么想吧。”又不能把系统抖出来,哪能解释的清楚。
陆云歌笑了,拍拍新鲜出炉的坑,“那你快来躺好,我给你埋紧实一点。”
安相相脸皮绷得紧紧的,埋完了又被催着下水,再被摁着亲一会,说是喂精气。
这都什么跟什么。
……
隔天,清晨。
地主家传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李老娘趴在棺材上痛哭。
而棺材已被打了钉。
这其实不符合习俗,可李安泰没有尸体,老两口晚上偷摸扎了个稻草人,穿上李安泰的衣服放在棺材里,棺盖不钉死容易被发现。
此时李老娘正趴在棺材上哭,身边都是听见动静赶来帮忙的邻里乡亲。
旁人围着劝说,李安建拎着一串炮仗出去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小狗蛋还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只拍着手高兴叫喊。
安相相自觉这个时候他应该躲着点,以免小狗蛋突然一声小叔,就解释不清了。
“小叔!你快看!炮仗好响!”
安相相:……
小狗蛋是个沙嗓,一喊来声音很抓耳。
一个中年男人教训小狗蛋,“你小叔起不来了,这两天你老实点,别惹你奶!”
小狗蛋脑子转不过来,但脸转过来了,手指着这边,张嘴要说什么,安相相几乎闪现,一把捂住了小泥娃子的嘴。
他速度太快,中年男人吓了一跳。
安相相拉起狗蛋的手,“我带他去边上玩。”
中年男人从呆愣中惊醒,忙伸手阻拦,“等等,你谁啊?哪能带走别人家小孩?”
安相相现编了一个身份,“我是地主家请的师父,教狗蛋射箭。”
中年男人不信他,低头问,“是真的不?”
小狗蛋眼都笑弯了,“是呀是呀!”
见男人打消了一点疑虑,安相相牵着小孩的手到大枫树下练靶子。
红色鞭炮在门口炸成一片,村里听见动静的很快赶过来,一些女人一来就钻进厨房,男人则布置灵堂,又从自己家搬来方桌长凳,摆在外面或院子里。
李安泰才27,未婚,又是病逝,按照村里的习俗不许停灵,都是直接埋了,还不给立碑,可李老娘坐地上拍着大腿干嚎,哭着吵着要停。
停灵,就必须请唱诗班。
要请人吃饭,请邻里乡亲吃饭。
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如果放在正常情况下,安相相对这件事不会抱有任何看法。
他咬着指甲,一个一个撕下来。
“小叔,你不开心吗?”
小狗蛋靠在安相相怀里,手里拿着迷你版的小弓,眼里还有童真和好奇。
安相相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捏了捏小狗蛋细细的胳膊,“狗蛋,小叔教你打拳吧?”
“打拳!好玩吗?”
“会让你变得很厉害。”
“那我要学我要学!”
安相相捡起小狗蛋一把扔掉的弓,又塞回小孩手里,“但射箭还是要学的,多练一练准头,以后要是有机会……”
他话还没说完。
忽然听见一声“阿晚!”,叫的十分凄惨。
安相相回头,只见陆云歌看都没看这边一眼,一头扎进院子里,随即里面闹哄哄的。
很快陆云歌被几个男人拖出来,其中一个男人年纪偏大,长得格外雄壮,一巴掌下去,陆云歌直接趴在地上起不来。
安相相:……
而此时,陆父脸都气成了猪肝色。
他揪住小儿子的后领,丢给大儿子,“把他带回去关好了!让你娘看紧点!等老子忙完了回去再收拾他!”
陆云歌不肯走,“爹,你让我看一眼,就看一眼。”
陆大哥是完全不能理解,低声训斥,“你在发哪门子疯?你跟李安泰又不熟!”
陆云歌完全不理,“爹,我求你…”
陆父拳头梆硬。
其他人也还在看热闹呢,都以为老陆家的三儿子今天这顿打是挨定了,眼看拳头已经举起来,却被一只手拦住。
安相相抓住陆父的手腕,“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先别着急动手。”
陆父看得出气得不轻,“能有什么误会!这孩子最近野的没边了,就是欠收拾!”
成天一回来嘴肿跟什么似的,打了几顿屁用不管,回家时间还越来越晚!
甚至钱都不当钱!一家人都开始怀疑这臭小子是不是去逛窑子了!
安相相只觉得好笑,“他还小呢,只要没破坏地主家的正事就行,其他的回家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