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8章:贵宾电梯与天选者酒店
至尊停车场塌完以后,礼铁祝心里那股别扭劲儿还没散。
不是怕。
是臊。
刚才那块“救世主专属位”摆出来的时候,他真动心了。
沙发。
热茶。
锅包肉。
那锅包肉挂糊金黄,酸甜汁亮得像东北冬天大棉袄里藏的一点小太阳。
这谁顶得住?
礼铁祝觉得自己要是再嘴硬说一点没馋,那就不是谦卑,那叫诈骗。
他一边走,一边叹气。
“俺也去算发现了。”
商大灰扛着开山神斧,警惕地问:“发现啥?”
礼铁祝认真道:“狂妄这玩意儿,比饥饿营销还损。它不直接说你牛逼,它先给你端盘锅包肉,再说你配。”
商大灰当场捂住胸口。
“祝子,你别提锅包肉了。”
“俺也去刚才送走它的时候,心里像送走一段感情。”
黄北北举着万毒金鳞镜照他。
镜面闪了闪。
“灰哥当前成分:悼念锅包肉百分之六十,反省狂妄百分之二十,剩下百分之二十是肘子遗憾。”
商大灰悲愤:“你这镜子咋啥都往外说?一点隐私没有!”
沈狐冷冷道:“你那点心思还用镜子?狗路过都能闻出来。”
龚赞立刻凑上来。
“沈狐妹妹,那俺也去心思你闻出来了吗?”
沈狐看他一眼。
“闻出来了。”
龚赞眼睛一亮。
“啥味儿?”
沈狐面无表情。
“欠揍味儿。”
龚赞捂着胸口,一脸幸福。
“她闻俺也去了。”
礼铁祝:“……”
这小狍子。
别人恋爱靠甜言蜜语。
他靠挨骂续命。
挺绿色。
可持续发展。
众人继续往黑金城池深处走。
前方越来越高。
地面像被人擦了八百遍,光得能照出人脸。
礼铁祝低头一看。
自己灰头土脸,胡茬冒青,眼袋比房贷利率还稳定。
他啧了一声。
“这地板不行。”
井星轻声问:“为何?”
礼铁祝:“太诚实。俺也去不爱照镜子,尤其不爱照出真实中年。”
井星微微一笑。
“真实,往往比幻象更难面对。”
礼铁祝瞅他。
“井星大哥,你不是说短时间内不想讲道理吗?”
井星沉默半秒。
“习惯。”
礼铁祝点头。
“懂。跟俺也去吐槽一样。戒不了。”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出现一道银黑色高门。
门两侧站着一排幻影迎宾。
全都穿着笔挺制服,微笑标准得像复制粘贴。
门上写着四个大字。
贵宾电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只往上,不往下。
礼铁祝看完,嘴角一抽。
“完犊子。”
“这破地狱真整出高端会所后续了。”
商大灰挠头。
“电梯咋还只往上呢?”
井星神色微沉。
“此关之险,在于让人不断升高。”
“升高本身未必是错。可若不能下来,便会离人越来越远。”
礼铁祝翻译得很快。
“就是别坐电梯坐出皇上瘾。”
“楼层越高,越容易忘了楼下还有保安大爷和扫地阿姨。”
方蓝低声道:“里面有锁。”
礼铁祝看他。
“门上?”
方蓝摇头。
“按钮里。”
众人刚靠近,电梯门便无声打开。
里面宽敞得离谱。
地面铺着黑金纹路。
四周全是镜面。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不刺眼,却让人显得格外体面。
礼铁祝站进去那一刻,差点没认出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他衣服干净,腰背挺直,脸上疲惫少了许多。
甚至肚子都被修没了。
他一愣。
“哎?”
“这电梯带美颜?”
黄北北也惊讶地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她像个真正的豪门小公主,头发亮晶晶,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被宠出来的光。
商大灰更离谱。
镜子里的他肌肉线条像山雕出来的,肚子没了,胡子整齐了,连斧子都像高级定制。
商大灰摸摸自己肚皮,又看看镜子。
“俺也去在里面咋这么帅?”
沈狐淡淡道:“因为它撒谎。”
商大灰不服。
“那它撒得挺有审美。”
龚赞站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他英俊挺拔,狍子耳朵都变成了某种贵族兽角,眼神深邃得像欠了三个月房租的忧郁诗人。
龚赞当场震惊。
“沈狐妹妹你快看!”
“俺也去这脸,能不能追你?”
沈狐瞥了一眼。
“不能。”
龚赞急了。
“都美颜到这份上了还不能?”
沈狐冷笑。
“美颜能修脸,修不了脑子。”
龚赞沉默两秒。
认真道:“那这电梯功能不全面。”
礼铁祝差点笑喷。
可下一秒,电梯门合上。
机械声音响起。
“贵宾电梯启动。”
“第一层:优秀者。”
电梯缓缓上升。
众人脚下传来轻微失重感。
像心也被往上抬了一寸。
四周镜面里的他们同时亮起一圈金边。
系统声音温柔。
“你们战胜了无数欲望。”
“你们不再是庸常之人。”
“你们是优秀者。”
礼铁祝皱了皱眉。
这话听着没毛病。
优秀。
谁不爱听?
现实里人被骂多了,被催多了,被生活按着头摩擦多了,忽然有人说你优秀,心里那点小尾巴很难不翘。
就像加班到半夜,领导突然说一句“辛苦了”。
虽然不涨工资。
但你还是会有一秒钟想原谅全世界。
电梯叮一声。
第二层。
人上人。
灯光更亮。
镜面里的他们站得更高。
脚下透明起来。
众人低头一看,停车场废墟已经远得像一张灰色纸片。
那些刚刚被放进去的普通亡魂,变成小点。
声音也听不见了。
礼铁祝心里一紧。
系统继续。
“优秀者若仍与庸众同列,便是浪费天赋。”
“你们应当成为人上人。”
商大灰皱眉。
“人上人是啥意思?”
礼铁祝低声道:“就是有人想让你站别人脑袋上,还给你起个好听名。”
黄北北看着脚下的小点,声音软了许多。
“下面的人……好小呀。”
沈狐没说话。
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
那个沈狐眼神更冷,更高贵,像一尊永远不会为凡人停步的仙家。
很美。
也很远。
远到礼铁祝看了都觉得陌生。
电梯继续上升。
第三层。
规则制定者。
四周出现一张张金色文件。
只要众人伸手,就可以修改规则。
比如:
弱者排队。
强者优先。
凡人不得质疑仙家。
愚者不得发言。
低价值者不得占用资源。
商大灰看见一条“饭量大者优先取餐”,眼睛瞬间亮了。
礼铁祝一巴掌拍他胳膊。
“你可拉倒吧!”
“这规则一开,食堂大姨都得申请天劫打你。”
商大灰悻悻缩手。
“俺也去就看看。”
黄北北看着一条规则,脸色变了。
“财富继承者拥有天然优先权。”
她咬了咬嘴唇。
“这听着……好像我以前默认过。”
礼铁祝没嘲笑她。
他知道,这世上很多特权不是人一出生就恶。
是别人从小告诉你:你坐前排很正常,你不用等很正常,你的时间更值钱很正常。
说久了,人就真觉得正常。
可那些“正常”后面,往往站着一个被挤到后排的人。
井星轻声道:“狂妄最初,常常不是恶念。”
“而是习以为常。”
礼铁祝点头。
“对。”
“就像有人插队插习惯了,还觉得队伍挡他人生路。”
电梯叮。
第四层。
不必解释者。
这一层,空气忽然变得舒服。
太舒服了。
不用解释。
不用道歉。
不用被问为什么。
不用听别人委屈。
只要皱眉,就有人替你找理由。
镜面里,每个人身后都出现了一群低头的幻影。
幻影们不停说道:
“大人肯定有大人的考量。”
“强者的沉默就是智慧。”
“您不解释,是因为我们不配懂。”
礼铁祝听得头皮发麻。
“这不就是领导开会说废话,底下还得鼓掌说高屋建瓴吗?”
井星:“……”
“礼兄比喻虽粗,却很精准。”
沈狐忽然被一道紫光笼罩。
镜面里的她抬手,一群凡人跪下。
她只需冷冷一句“不必多问”,便无人敢追究。
沈狐眼神一晃。
礼铁祝看见了。
他轻声道:“沈狐。”
沈狐回神,脸色有点不好看。
“本仙家知道。”
礼铁祝没逼她。
只是说道:“不解释有时候是清醒。”
“但要是永远不解释,就容易把别人当空气。”
沈狐沉默片刻。
低声道:“嗯。”
龚赞震惊地看她。
“沈狐妹妹,你刚才嗯了?”
沈狐眼神一冷。
“你再嗯一个试试。”
龚赞立刻捂嘴。
“俺去也,我闭嘴也是赢。”
礼铁祝扶额。
这孩子学得挺快。
就是适用场景乱七八糟。
电梯继续上升。
第五层。
众生皆低者。
叮。
这一声格外冷。
脚下透明地面彻底变成深渊。
下面的普通人已经看不清脸。
全是小黑点。
像灰尘。
像蚂蚁。
像地上不重要的碎屑。
系统声音低沉而庄严。
“你们经历痛苦,战胜欲望。”
“你们看透人性,超越庸常。”
“现在,请承认。”
“下面的人,低于你们。”
电梯里的灯忽然全部熄灭。
只剩脚下万丈高空。
那些小点在下面忙碌,奔跑,跌倒,哭喊。
可声音传不上来。
礼铁祝的心猛地沉了。
听不见。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一个人如果只是站得高,还能低头看看。
可若高到听不见下面的声音,就会觉得下面的人不疼。
摔倒也不疼。
饿也不疼。
被骂也不疼。
失去亲人也不疼。
他们只是数字。
只是背景。
只是“众生”。
礼铁祝忽然想起小时候坐绿皮火车。
车厢里挤。
有人扛着编织袋。
有人抱着哭闹的孩子。
有人蹲在过道啃馒头。
那时候他觉得大家都吵,都乱,都土。
后来自己长大了,背过行李,挤过车,站过一夜,才明白那不是乱。
那是生活在喘气。
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难,挤在同一节车厢里,谁也没比谁高级。
礼铁祝抬手去按下行键。
没有。
面板上只有一个金色按钮。
继续上升。
系统催促。
“请按下按钮。”
“成为更高者。”
礼铁祝骂了一句。
“高你奶奶个腿。”
他抬起胜利之剑就要砍。
可剑还没落,井星按住了他的手腕。
“礼兄。”
“这不是门。”
“砍高处,不能回到地面。”
礼铁祝看向方蓝。
方蓝早已走到面板前。
蓝钥匙发出幽光。
他把钥匙插进一片没有锁孔的金属面板。
咔哒。
电梯猛地一震。
隐藏按钮浮现。
下降通道。
方蓝低声道:“狂妄把下行键藏了。”
“因为它怕人回头。”
礼铁祝眼眶一热。
“方蓝,你这钥匙真行。”
“回头俺也去家里柜门坏了找你。”
方蓝:“……”
沈狐一鞭抽向“继续上升”。
商大灰一斧劈碎金色面板。
黄北北用镜子照出电梯成分。
“装逼浓度百分之八十!”
“剩下百分之二十是恐高还硬撑!”
龚赞拉着礼铁祝衣角。
“祝子哥,俺也去有点恐高。”
礼铁祝:“你一个狍子仙恐啥高?”
龚赞认真道:“狍子主要在地上跑,没听说过空中狍子。”
礼铁祝竟然无法反驳。
电梯轰然下坠。
不是失控。
是回落。
那些镜面一块块碎裂。
镜子里的完美版本,贵宾版本,高人一等版本,全部化成玻璃粉尘。
礼铁祝看见自己又变回灰头土脸的中年男人。
肚子还在。
眼袋还在。
胡茬还在。
他竟然松了口气。
真奇怪。
人有时候最怕的不是别人看见自己不体面。
是自己看久了假体面,忘了原本那张脸。
砰!
电梯落地。
门打开。
众人踉踉跄跄冲出去。
商大灰一屁股坐地上。
“俺也去宣布,电梯不如楼梯。”
礼铁祝喘着气道:“楼梯起码让你知道自己爬了几层。”
井星合扇。
“人若不能下楼,便不配上楼。”
礼铁祝点头。
“翻译一下:别飘。飘高了,电梯停电都没人救。”
众人还没缓过来。
前方又亮起暖黄色灯光。
一座豪华酒店出现。
门口铺着红毯。
水晶吊灯垂下。
空气里飘着饭菜香,热毛巾香,还有一种让人腿软的舒服味。
门牌闪闪发光。
天选者酒店。
礼铁祝看见这几个字,当场警觉。
“又来?”
“这地狱是不是跟服务行业杠上了?”
门童幻影齐刷刷跪下。
“恭迎天选大人。”
礼铁祝脑袋嗡了一下。
“大哥,别跪。”
“俺也去看见别人跪,膝盖替人疼。”
可那些幻影像听不见。
他们微笑,弯腰,铺路。
一个经理模样的幻影走来。
“诸位大人一路辛苦。”
“本酒店为天选者专设。”
“在这里,无需排队,无需道谢,无需付出。”
“你们只需享受。”
商大灰眼睛瞬间亮了。
“无需付出?”
经理微笑:“是。”
“无限自助餐。”
商大灰整个人差点原地飞升。
礼铁祝一把拽住他。
“你冷静!”
“刚从锅包肉坟头回来,又想进肘子灵堂?”
商大灰委屈。
“可这次是自助餐啊。”
黄北北也有点心动。
因为服务员已经端来奶茶和甜点。
还不是跪着插吸管。
是恭敬到让人不好意思那种。
沈狐被安排进最上等的套房。
有人替她捧鞭,有人替她梳尾,有人低声说:“仙家大人,凡俗尘劳不该沾染您。”
龚赞更离谱。
他看见一个服务员拿着纸笔,微笑问:“龚赞大人,可需代写情书?”
龚赞眼睛一亮。
“能写给沈狐妹妹吗?”
沈狐的鞭子已经抬起来了。
“你敢让别人替你喜欢我。”
“我抽死你。”
龚赞立刻把情书服务取消。
“俺也去自己喜欢,自己承担。”
礼铁祝听见这句,倒是愣了一下。
这小狍子平时丢人归丢人。
但有些地方,真不脏。
酒店大堂里摆着一桌宴席。
热气腾腾。
肉香往鼻子里钻。
礼铁祝饿得胃都开始开会。
众人坐下。
服务员立刻围上来。
夹菜。
倒水。
擦手。
递毛巾。
商大灰一开始还说“谢谢”。
说了三遍以后,服务员微笑提醒。
“大人不必道谢。”
“为您服务,是我们的荣幸。”
商大灰嘴里塞着肘子,含糊道:“那也得谢啊。”
服务员继续笑。
“大人若道谢,会降低您的尊贵感。”
商大灰嚼着嚼着,动作慢了。
礼铁祝也放下筷子。
他看见旁边一个服务员手背红了一片。
显然是刚才端汤被烫了。
可那服务员还在笑。
笑得像一张被胶水粘住的面具。
一个幻影客人从隔壁桌站起来,摔了杯子。
“这汤凉了!”
服务员立刻跪下。
“对不起,大人。”
那客人一脚踢翻餐盘。
“你们服务不行。”
“让我不高兴,就是罪。”
服务员头低得更深。
“是我的错。”
礼铁祝心口猛地一堵。
这画面太熟了。
熟得扎眼。
现实里也有这种人。
对上面点头哈腰,对下面重拳出击。
在公司被领导骂了,转头把火撒给外卖员。
在生活里受了委屈,跑去为难客服。
明明自己也疼,却非要找个更不敢反抗的人踩一脚,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不是最底层。
礼铁祝忽然觉得嘴里的菜没味了。
香还是香。
可香里混着一股苦。
像热饭里掉进了一粒沙。
不多。
但硌牙。
黄北北小声道:“祝子哥……”
她举起万毒金鳞镜。
镜面显示:
享受成分百分之五十。
疲惫补偿百分之三十。
理所当然正在增长百分之二十。
黄北北脸色白了。
“这个理所当然……会长大吗?”
井星轻声道:“会。”
“人若长期享受他人的低头,便会忘记对方也有脖子会疼。”
礼铁祝叹了口气。
这话不糙。
但疼。
因为很多人不是一开始就坏。
只是被伺候久了,忘了别人不是家具。
不是工具。
不是背景音乐。
别人也有脚疼的时候。
也有想回家的时候。
也有被骂完躲厕所里掉眼泪的时候。
那个被踢翻餐盘的服务员跪在地上,手指发抖,却还在收拾碎片。
碎瓷划破了他的手。
血滴在白餐布上。
很小一点。
像雪地里落了一粒红豆。
礼铁祝站了起来。
经理幻影立刻上前。
“大人,有何吩咐?”
礼铁祝看着他。
“你们这儿,有员工餐吗?”
经理一愣。
“员工无需用餐。”
“服务天选者,便是他们的满足。”
礼铁祝笑了。
笑得很冷。
“放屁。”
“服务能当饭吃,那俺也去以前给房贷服务这么多年,咋没见银行给俺也去发锦旗?”
商大灰放下肘子。
很艰难。
像壮士断腕。
他咽下最后一口,站起来。
“俺也去吃饭可以。”
“但俺也去不能吃得别人跪地上捡碗。”
黄北北也把奶茶放下。
“我不想别人因为我尊贵才笑。”
“那种笑不好看。”
沈狐走到那个服务员旁边。
她蹲下。
这是她很少做的动作。
仙家蹲在凡人面前,紫色尾巴垂到地上,沾了一点灰。
她看着服务员手上的伤,低声道:“疼就别笑。”
服务员愣住。
像听见什么不该存在的话。
“我……不能不笑。”
沈狐眼神动了一下。
她以前总觉得凡人麻烦。
可这一刻,她看见的不是麻烦。
是一个人把疼藏进笑里,藏到自己都快忘了疼。
沈狐声音低了些。
“本仙家允许你不笑。”
服务员嘴角抖了一下。
那张标准笑脸终于裂开。
他低下头,眼泪掉在碎瓷片上。
礼铁祝鼻子一酸。
人啊。
有时候不需要多大的救赎。
就是一句:你可以不笑。
你可以不客气。
你可以说疼。
你可以不是服务态度满分的机器。
你是人。
方蓝走到酒店前台,把蓝钥匙插进收银台。
咔哒。
一排隐藏账单弹出来。
上面写着每一次享受背后的代价。
一杯茶,扣除服务员睡眠一小时。
一顿饭,扣除厨师尊严三分。
一次无理投诉,扣除前台眼泪一滴。
一次不道谢,增加理所当然一层。
礼铁祝看得后背发凉。
“好家伙。”
“这酒店不是不收费。”
“它收的是别人活人的气。”
经理幻影脸色骤变。
“天选者无需在意代价!”
“你们强大,你们高贵。”
“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服务你们。”
礼铁祝缓缓抬起克制之刃。
“俺也去问你。”
“谁规定的?”
经理冷笑。
“强者规定。”
礼铁祝摇头。
“那俺也去今天也规定一条。”
“谁吃完饭,谁收盘子。”
“谁弄脏地,谁擦。”
“谁让别人流眼泪,谁道歉。”
商大灰立刻端起自己面前的空盘子。
“俺也去先收。”
黄北北也拿起杯子。
“我自己倒水。”
龚赞急忙拿起纸笔。
“俺也去自己写情书!”
沈狐看他。
“你可以不写。”
龚赞认真道:“那不行。喜欢别人可以笨,但不能外包。”
礼铁祝听得一怔。
然后笑了。
“这句有点东西。”
沈狐耳尖微红。
“蠢话里偶尔也能混进一粒米。”
龚赞激动得差点原地开花。
礼铁祝走到那张大宴桌前。
他看着满桌好菜。
说不馋是假的。
可他更看不得别人跪着收拾自己吃剩的骨头。
他拿起餐盘。
一盘一盘往回收。
动作不帅。
甚至有点笨拙。
可这一刻,整个酒店大堂安静了。
服务员幻影们抬起头,看着他。
像看见一个从天选者座位上走下来的人。
经理尖叫。
“你在降低身份!”
礼铁祝把盘子摞好。
“身份要靠别人跪着才能高,那它本来也没多高。”
他又拿起抹布,擦掉桌上的汤汁。
“俺也去这辈子也没少擦桌子。”
“家里孩子吃饭掉饭粒,俺也去擦。”
“媳妇儿忙不过来,俺也去擦。”
“朋友喝多吐桌边,俺也去骂骂咧咧也擦。”
他抬头看着经理。
“擦桌子不丢人。”
“把擦桌子的人当低人一等,才丢人。”
这句话落下。
天选者酒店的水晶灯开始晃动。
墙上那些“天选尊贵”“无需道谢”“服务即荣耀”的牌匾,一块块开裂。
井星轻轻合扇。
“人若不知感恩,享受便会化为债。”
礼铁祝点头。
“翻译一下。”
“白吃白喝还摆谱,迟早拉清单。”
商大灰立刻紧张。
“那俺也去刚才吃了三个肘子……”
黄北北小声补刀:“是四个。”
商大灰脸绿了。
“俺也去现在刷盘子来得及不?”
礼铁祝把一摞盘子塞他怀里。
“来得及。”
“多刷俩。”
商大灰抱着盘子,像抱着自己赎罪的孩子。
酒店开始崩塌。
但不是轰然炸裂。
而是那些豪华装饰一层层脱落。
金漆下面,是普通墙皮。
红毯下面,是磨损地砖。
水晶灯下面,是昏黄灯泡。
天选者酒店最后露出本来面目。
它不是天堂。
它只是一间忙到没人坐下吃口热饭的小饭馆。
后厨里有疲惫厨师。
前台有红眼睛姑娘。
走廊里有端盘子端到手腕发抖的服务员。
他们没有名字。
就像现实里那些给人端茶倒水,被人催单,被人投诉,被人一句“你服务态度不好”压到喘不过气的人。
礼铁祝看着他们。
心里像被热毛巾捂了一下。
又酸。
又暖。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也烦过服务员慢。
也在窗口前皱过眉。
也在电话里催过客服。
他不是什么圣人。
他也会累,会急,会把生活的火气带到别人面前。
可今天,他忽然明白。
人不能因为自己苦,就把苦倒进别人碗里。
大家都不容易。
你碗里是药。
别人碗里也未必是糖。
酒店彻底崩塌前,那个受伤的服务员走到礼铁祝面前。
他已经不笑了。
眼睛红着。
却像终于能喘气。
“谢谢大人。”
礼铁祝摆摆手。
“别叫大人。”
“叫老礼也行。”
服务员怔了怔。
轻声道:“谢谢,老礼。”
这一声很轻。
却像一杯热水。
烫得礼铁祝眼眶发热。
他笑骂道:“你这整得俺也去还怪不好意思。”
“走了啊。”
众人踏出酒店废墟。
身后黑金城池又安静下来。
礼铁祝回头看了一眼。
贵宾电梯没了。
天选者酒店也没了。
只剩远处更深的黑金街道。
那里还有新的关卡。
可他心里已经多了一道缝。
不是裂开的伤。
是能透风的口子。
风一吹,他就能记得:
别站太高。
别坐太久。
别让别人跪着成全你的舒服。
井星走在他身旁,轻声道:“礼兄,今日所悟,已近山高不语之意。”
礼铁祝赶紧摆手。
“别夸。”
“再夸俺也去又得飘。”
黄北北立刻举镜子。
“祝子哥当前自我感动指数百分之十二。”
“可控。”
礼铁祝松了口气。
“那还行。”
商大灰抱着肚子叹气。
“俺也去现在明白了。”
礼铁祝问:“明白啥?”
商大灰认真道:“饭可以多吃。”
“但不能吃出祖宗病。”
沈狐看着前方,声音淡淡。
“本仙家也明白了。”
龚赞立刻竖耳朵。
“沈狐妹妹明白啥?”
沈狐低声道:“高贵若要靠别人低头证明,那不叫高贵。”
“叫心虚。”
龚赞愣了半天。
然后小声说:“沈狐妹妹,你今天特别好看。”
沈狐冷冷瞪他。
“本仙家哪天不好看?”
龚赞立刻慌了。
“都好看!”
“今天是哲学版好看!”
礼铁祝差点笑出声。
哲学版好看。
这词儿真行。
以后夸人都能出套餐了。
青春版好看。
尊享版好看。
哲学版好看。
可笑着笑着,他又有点想哭。
因为这一路,他们打碎的不是妖魔。
是人心里那些很小很小的歪念头。
想被优待。
想不排队。
想不用解释。
想被伺候。
想站得高一点,离自己的狼狈远一点。
这些念头不一定恶。
它们甚至很像疲惫后的求救。
可人一旦把自己的累,变成别人必须低头的理由。
那就坏了。
坏得不轰轰烈烈。
坏得像水龙头没关紧。
滴答。
滴答。
一天看不出啥。
时间久了,能泡烂一整面墙。
礼铁祝握紧胜利之剑和克制之刃,低声道:
“人啊。”
“能上楼是本事。”
“愿意下楼,才是人味儿。”
井星微微点头。
“粗俗。”
礼铁祝看他。
“但准?”
井星轻声道:“很准。”
前方,黑金街道尽头,隐约出现一片广场的影子。
高处有风吹来。
冷得像有人站在云端,准备点评人间。
礼铁祝抬头看了一眼,咧嘴苦笑。
“走吧。”
“俺也去倒要看看,下一个还能咋装。”
商大灰扛起斧子。
“只要不再开自助餐,俺也去心如止水。”
黄北北镜子一闪。
“灰哥,你刚说完,肘子波动又出现了。”
商大灰急了。
“那是后遗症!”
沈狐翻了个白眼。
龚赞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
“沈狐妹妹,俺也去觉得喜欢你也有后遗症。”
沈狐脚步一停。
“啥后遗症?”
龚赞认真道:“挨骂还开心。”
沈狐:“……”
礼铁祝笑出了声。
笑声在黑金城里荡开。
很轻。
却像普通饭馆里一盏没熄的灯。
不辉煌。
不高贵。
但有人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