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妖威尽散,寰宇清朗如洗。
元长空收了剑势,周身凛冽锋芒也归于平寂。
其目光越过万里云海,落在不远处那尊悬浮虚空的虚元鼎上,鼎口炼火犹在翻涌,橘红光华映照半片天穹。
踏虚而去,瞬息便至周元一身侧。
“道友。”
元长空开门见山,拱手道:“方才那四具妖尸,可否匀出两具?”
周元一转身望来,炼火未停,眸中笑意却深了几分。
他自然明白元长空何意,南霄剑宗多剑修,终年,打杀库存不丰,仅凭宗中积蓄,城基怕是撑不起足够威势,而方才周修稷所缴的四具妖尸,对剑宗而言便是雪中送炭。
“道友开口,贫道岂有不应之理。”
周元一掌中炼火一分,两具大妖残骸自鼎中飞出,悬浮半空。
“不过,城器落定之后,还需道友门人坐镇温养数载,方可运转自如。”
元长空伸手接过妖尸收入须弥,眉宇间那股凛冽之气也舒展开来,拱手回了一礼。
“自当如此。”
其转身踏回剑宗方向,走出数步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周元一,开口道:“往后炼城之事,锻元道友尽可知会南霄,大妖尸骸但有短缺,我剑宗替你杀便是。”
话音落下,剑光破空,身形没入苍茫。
周元一望着那道远去的剑光,含笑摇首。
……
寰宇深处,云海沉沉。
道人负手立于九霄,土德玉辉已然收敛,青衣在罡风中猎猎,目光向下,落在残留妖气的南疆焦土之上,碧光复凝的镇南巍关,以及辽阔人境之上。
道衍踏至其侧,双手负于身后,同样俯瞰苍茫。
二人沉默了许久,道衍率先开口,语气中带了几分松快。
“折损大妖二十余尊,驱百尊妖属铩羽而归,且未损我人族一位真君,倒也算是一场大胜。”
其顿了顿,目光越过镇南关,落在更远处那四城遥相呼应的璀璨天辉上。
“如今万族图谋【纪古】,各方精力悉数倾注宙道争夺,又有暗四族搅局于后,短期内,应当再难腾出手来对付我人境。”
“且城器连壁渐成,城池一立,千里安宁,寻常大妖忌惮城器威势,不敢近前。”
“这往后数百年,应当是能太平了。”
山风过云,九霄寂然。
道人也并未否认,毕竟这也是他们筹谋多年的结果。
城器庇境,人道昌盛,万族内斗,暗四搅局,种种相叠,也让人族有了难得的喘息之机。
但其沉默片刻后,还是开口。
“城器所谋虽好,但根基终归在大妖尸骸、妖王道身。”
道人负手缓行云端,脚下虚空微震回应。
“便是寻常小城,亦需珍贵至宝为基,再辅以海量灵材宝物温养,方可成器。”
“若想将人境尽数笼罩,所耗何止万万。”
人境治下辽阔数万里,城器虽好,但每一座城器落成,都意味着大妖残骸消耗,海量灵石灵材的投入,以及数年、数十年的温养坐镇。
如今五地落定,就已是周庭数十年底蕴,再铸新城,也注定是艰难漫漫。
道衍闻言,倒是不以为意,轻声一笑。
“灵材宝物、大妖尸骸这些,虽然稀缺,却也尚可谋之。”
其掌间阵盘再度浮出,玄光流转映照面容,笑意温和。
“道友且想,数千年前我人族孱弱,皇朝初立,兵卒草莽,修者寥寥。”
“而如今天君临天,五城连壁,千百万雄兵,真君百众镇庇四方,天下归心。”
“有此一线希望在前,往后天下太平,修士天骄涌现,资粮积蓄年年充盈,城器也自是水到渠成,我人族也自会盛也。”
道人颔首,这话说得不错。
人族能走到今日,全凭寸寸谋争积攒,若天下安定,凡俗自盛,便也自强之。
如此循环往复,涓流成河。
但其沉吟数息,却是缓缓开口:“太平固然可期,但道友莫忘了一件事。”
“万族忌惮我人族,往后只会更甚。”
“城器辟立,境内难侵,万族要压制我人族,便不再费心攻伐,转而阻绝道途。”
“往后若想求证果位、登临天君,只怕会遭百倍阻拦。”
此话一出,道衍面上笑意也缓缓收起。
二人皆是通玄存在,自然明白这其中深意。
人族越强,万族便越不可能坐视人族再出通玄。
且更让人棘手的,则是天命。
人族所承天命恒定,城器落定,则天下太平,如此一来,凡俗、下修必定延续昌盛。
而这就会分润天命,天君、真君所承天命也将随之消减。
如此一来,天下越是太平,人族越是兴旺,上修所能承载的天命便越稀薄,自当难以威慑妖邪。
若不加以规束,那乃至将来会有一日,天君崩而不可绝妖王,真君陨而难覆大妖,妖邪戮万众而无恙。
如此后果遥可望之,便意味着即便有城器在,人族也不能毫无顾忌地扩张、壮盛,只能思量长谋。
想要破局,终归还在通玄、还在道胎至强。
九霄罡风呼啸,卷动二人衣袍,沉默许久。
道衍望着远处那片辽阔人境,城器辉光隐隐,万家灯火如星,阵盘在其掌中缓缓旋转。
良久,其收回目光,转头望向道人,笑意重新浮起,只是比方才沉了几分。
“前路已有,便是艰难险阻,也当登踏之。”
道人望向道衍,只见其光芒温定从容,不见忧惧。
负手颔首,不再多言。
二人并肩立于九霄,俯瞰下方辽阔山河。
城器碧光流转如河,人道金辉隐隐映照天穹。
远处镇南关巍巍如岳,城头旌旗如林,百万众欢呼虽隔千里,却好似犹在耳畔。
道人也收回目光,转身向苍茫掠去。
地脉之中尚有未尽之功,自当为之。
道衍望着那远去背影,眸光闪烁,终是化作一声轻叹。
“道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