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大厅的白炽灯比值班室更亮一些,照得人脸上的轮廓格外分明。短发女警把他们引到走廊右侧的一间小办公室里,让周鑫颜先坐下,又转身去接了两杯温水,一杯递给周鑫颜,一杯放在梨沉甯面前的桌上。
“简单做份笔录就行,不用太久。”她说着坐到办公桌后面,翻开一本新的记录纸,笔帽拔开,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先说说你们是怎么遇到她的。”
梨沉甯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她说到自己走过去问那男人几个问题的时候,女警的笔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问了他那么多?”女警说。
“嗯。他答得越快,漏洞越多,很多他都对不上。”梨沉甯说。
女警低下头把这一段记完,又问:“你们动手的时候,他打了你几下?”
“一拳,打空了。”梨沉甯说,“我没受伤。”
女警记完后转向容允岺,问了他报警时的情况。容允岺说得很简短,每一个信息都是有效信息,没有多余的话。女警在本子上记了几行,然后合上记录纸,站起来。
“差不多了。”她说,“后续如果还需要你们补充的话,我们会打电话联系。你们可以先回去了。”
周鑫颜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双手捧着那杯水,水温已经凉了,她还没有喝。梨沉甯走之前看了她一眼,那女孩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声音还有些哑:“姐姐…谢谢你。”
“不用谢。”梨沉甯说,“你亲戚在县城吗?要不要联系他们来接你?”
周鑫颜点了点头:“我表姐在县城,我已经给她发消息了,她马上到。”
“好。”梨沉甯确认她神色已经稳下来了,才转身往外走。
容允岺跟在她身后,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夜风再次迎面扑来。台阶下面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并排伸展,像两棵挨着长的树。
梨沉甯在台阶最下面一级站住,她抬头看了看夜空,云层薄了一些,能看见几颗星。她把手插回外套口袋里,侧过头对容允岺说:“走吧,回去了。”
容允岺带着她往停车的地方走,车还停在派出所对面的巷口,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梨沉甯坐进去安全带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脆。
车子发动之后没有开音乐,只有暖风从出风口持续地吹出来。梨沉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滑动的白线上,一开始还在看,隔了几分钟就慢慢有些散焦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眼睛合上的。车窗外的路灯还在往后滑,从密集变成稀疏,从路灯变成偶尔划过的远光灯。暖风持续地吹过她的脸侧,头微微朝窗那一侧歪过去,她闭着眼睡着了。
容允岺把车速放慢了一点,他调了一下暖风的方向,让出风口偏开她脸侧的位置,又伸手把她那一侧的安全带轻轻拉了一下。她睡着的时候身体往门那边偏过去,安全带已经绷直了,他拉那一小段是在保证它不勒着她的肩。
车子继续往前开着,路面的接缝处偶尔有一两下颠簸,她的头轻轻晃一下,又落回原处。
容允岺一直保持着刚才的车速,没有因为深夜的路面空旷而提速。车子在县城通往省城的道路上平稳地向前开,路边偶尔闪过一两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暖黄色的光从玻璃橱窗里透出来,在路面上铺开一小片,又被车轮碾过去。
车子在容家老宅门口停稳的时候,引擎低沉的运转声从车头传进车厢里。容允岺熄了火,车身微微一震,那阵嗡鸣渐渐沉下去,最后只剩下空调出风口残余的气流声在车厢里缓缓消散。
车窗打开一条小缝,院子里的桂花香渗了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路灯的暖光从挡风玻璃的上沿斜斜地落进来,在车厢里铺开一小片温黄的色块,正好落在副驾驶的座椅上。
梨沉甯还在睡,睫毛在路灯的光里投下一道细密的阴影,随着呼吸的节奏极轻地颤动着。那种白天一直绷着的锐利感全部褪了下去,露出底下略显疲惫的轮廓。
容允岺没有熄火后立刻下车,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从她额头的发丝边沿滑过,经过眉骨,落在那嘴唇上,又顺着下颌线隐入座椅的阴影里。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白天柔软了许多,像是一个终于把所有的重量都从肩膀上放下来的人。
他就那样坐着,听了一会儿她均匀平缓的呼吸声,看着她额头上的发丝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晃动。
过了大约十来分钟,他才轻轻伸手把她额前一绺滑落的碎发拨到旁边,极轻的一丝力道。
她眉头轻轻蹙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没有醒。
容允岺把手收回来,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庭院里的桂花香在车里弥漫开来,从车窗打开的缝隙里渗进来的夜风把香味的浓度一点点加厚,直到整个车厢都浸在那股湿润甜腻的气息里。
他侧过头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推开车门,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那侧,拉开车门。
夜风从车门外灌进来,桂花香骤然变得浓郁。梨沉甯眉头又动了一下,她往座椅里缩了缩。容允岺弯下腰,一只手扶着车门上沿防止她碰到头,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搭在她肩侧。
“到了。”他说,声音很低,“进去睡。”
梨沉甯慢慢睁开眼,睫毛上还粘着睡意,眼底有一层蒙眬的水光。她眨了眨眼,看清了他近在咫尺的脸,然后坐直了一点,手揉了揉后颈。
“到了?”她问,声音里带着刚醒时的那种沙哑和软。
“到了。”容允岺说,侧身让开空间,“进去吧。”
梨沉甯点点头,伸手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嗒”一声弹开。她撑着座椅边沿下了车,脚落地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踉跄,像睡意还在骨头里没有完全退出来。
容允岺站在车门旁边,等她站稳了才关上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