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沉甯站在院子里,桂花香迎面扑来,夜风拂过她脸侧,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别墅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几盏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微光,从窗帘边缘渗出来,照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
她仰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又低下头,朝门口走了两步。
“走吧,进去。”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上台阶,脚步声在夜色里叠在一起。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响了一下,门开了,暖气从屋里涌出来,把他们裹了进去。身后的院门关上了,桂花香和夜风一起被隔在了外面。
*
第三天傍晚,梨沉甯去了省城东郊的乡镇客运站,容允岺的车停在街对面,她让他别进去,林晓说了只让她一个人来。
客运站的候车厅不大,几排掉了漆的塑料椅子零散地摆着,地面是水泥的,被来往的鞋底磨得发亮。傍晚的光线从落地的玻璃门外透进来,在灰色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梨沉甯走进去的时候扫了一圈,角落里坐着一个人,她缩在椅子边缘,瘦得脱了相,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像一片被风吹到角落里的叶子。
梨沉甯走了过去,语气放柔:“晓晓。”
林晓抬起头,她的颧骨高耸着,脸颊凹进去,皮肤泛着一层不健康的蜡黄色。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她看到梨沉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抱着布包站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事情怎么样?”她的声音比之前粗了一些,像是这几天说了太多话又喝了太多凉水,嗓子有点哑。
“我都做好了。”梨沉甯在她面前站定,“你妈还在,她一直在找你。我查过了,地址也拿到了。你回去之后联系她,别让她再等。”
林晓攥着布包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家人,那孩子——”
“那家人很快就会被抓的。”梨沉甯说,语气平,“孩子,我没管。”
“好…好…”
傍晚的光从玻璃门外落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水泥地面上。林晓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她没有说出话来。她的眼眶先红了,然后肩膀开始抖,整个身体往前弯了下去。
她弓着腰站在那里,手攥着梨沉甯的胳膊,攥得死紧。
梨沉甯感觉到林晓的指甲隔着衣袖嵌进了她的小臂,那股从她身体里涌出来的震颤顺着她的胳膊传了过来。
林晓蹲下去的时候终于哭出了声,额头抵着梨沉甯的肩,后背在她手掌下面剧烈地起伏着,薄薄的肌肉裹着肋骨,每一道呼吸都带着粗粝的摩擦声。
她的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含混破碎的字句:“那间柴房…那间柴房的墙上全是我的指甲印…五年,之之,五年…我每一天都在算日子,用指甲在墙上划道子,一道一道的…划满了整面墙。”
她的手指嵌进梨沉甯的胳膊,说话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抖,像是那些字句从她身体里被硬拽出来的。
“他每天晚上都来…他每天来的时候柴房的门会响一声,我就知道是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我就开始数数,数到一百他还没走的话,我就知道今晚又要——”
她没有说下去,喉咙里又涌上来一阵闷涩的呜咽,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了很久。
客运站的广播响了一次,她没有听见。
“我怀他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已经知道自己怀孕了,在县城就知道了。那个男人走了之后我去买了验孕棒,两条杠,我在出租屋里看着那两条杠坐了一整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该怎么办,就被人带走了。”
她的呼吸变得更急了,像是那些话正在把她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抽走:“锁住我的那间柴房的地上有稻草,稻草下面有蚂蚁、有老鼠。那孩子…我生他的时候,铁链还拴在我脚上——我疼了两天两夜,脚踝上的铁环把我小腿磨出了骨头,但是没有人帮我。他奶奶从柴房门口端了一碗水进来,搁在地上就走了。我生完之后自己咬断了脐带,我要活着…”
她停了一下,又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后来那孩子竟然长大了,他学会叫人了,他第一个会喊的是‘妈’,他喊我的时候我假装没听见。他哭我听见了,我没有力气抱他,我也不想抱他。”
林晓的声音停了,她蹲在那里,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又开口,声音几乎听不清:“有一年冬天,铁环冻在脚踝上,我想把它拽下来,拽出一圈血。那时候我想,如果我死了,大概也不会有人知道。”
她又安静了很久,梨沉甯把她扶到座椅上,呼吸断断续续地颤着。客运站的灯光在她头顶嗡嗡地响,广播声在远处响起又落下。
就在梨沉甯以为她已经说完了的时候,她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想忘记那些事,我拼了命地想忘掉,白天干活的时候我盯着院子里的地缝数蚂蚁,数到几十只就从头再数,故意让自己分心。可我忘不掉,我闭上眼睛就是柴房的梁,睁开眼睛就是柴房的墙。”
她的声音在“忘不掉”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像是那三个字本身就带着重量,需要她喘一口气才能继续。
“那些事像刻在我骨头上了,那些都像昨天才发生一样。我越是想忘,它们就越是跟着我,跟着我到了这里,跟着我上了车,跟着我走进这个候车厅。我跑出来的时候觉得只要跑远一点就能把它们甩掉,可我坐在这个候车厅里的时候才发现,它们被我带在身上了,重得我喘不过气。”
她抹了一把脸,手心在脸上胡乱蹭了一下,留下几道湿痕。
“我没有一天不想忘记。可我没有一天能忘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跟自己说话,“如果我忘了,那五年就白过了。可我记着,我就永远背着那间柴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