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顾清如起身,朝着茶室外走去的时候,她听到周砚秋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好一张利嘴。”
“杨冯志在杭城写了三十年字,你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上下嘴皮一碰就给人定性江湖体,你凭什么?”
如果不是周砚秋如此的咄咄逼人,曹子建还会跟他客客气气,但现在嘛,客气反而会让对方蹬鼻子上脸。
这也使得,曹子建直接道:“我是在就字论字。”
“好一个就字论字。”周砚秋冷笑一声。
他知道,自己在书法上没什么见解,但不代表现场没人会。
就比如玩了半辈子文房的沈鹤年。
“老沈,你说句公道话,这幅字真就江湖体了?”
茶室内的针锋相对,使得原本准备去接电话的顾清如改变了主意。
来到茶室外的她按下手机的接听键,不过没等对方开口,顾清如率先说道:“小凝,等会说,我这边还有点事。”
随着电话那头传来‘哦’的一声,顾清如挂断了电话,重新回到了茶室。
“老周,你消消气。”沈鹤年开口道:“小建刚才说的那些,确实有理有据。”
“你看这个‘大’字,太露,藏锋没有,回锋也没有,一笔下去就散了。”
“还有.....”
见沈鹤年此刻也在指出这幅画的不足,周砚秋眉头一拧:“老沈,连你也???”
“老周,实话确实不中听,但是你让我说句公道话的,我也只能有什么说什么。”沈鹤年一脸无奈道:“你要不爱听,那我不说了。”
吴觉民见状,赶忙打起了圆场:“老周,喝茶喝茶,为了一幅字,值当吗?”
周砚秋没接这茬,而是看着沈鹤年,到:“老沈,你玩文房清供不假,可书法你也不是主业。”
“还有,他就一个开古玩店的,又不是书法家协会的,说两句玄乎话谁不会?”
这话一出口,曹蒹葭彻底坐不住了。
只是没等他替曹子建开口呢,就感觉手臂被人给压住了。
低眸看去,发现是曹子建。
这让曹蒹葭朝着曹子建望去,然后就收到了曹子建投来了一个‘我能搞定’的眼神。
“周老,你觉得我说得玄乎,那我换个不玄乎的说法。”曹子建起身,来到那幅字前:“写字和画画一样,讲究一个‘骨法用笔’。”
“骨就是笔锋在纸上走的时候,墨是吃进纸里的,不是浮在纸面上的。”
“您带来的这幅字,墨色浮在纸面上,您用手摸一下,恐怕都能觉出涩来。”
周砚秋没摸,但脸色更难看了。
因为曹子建说中了。
“再说枯笔。”曹子建继续道,“古人用枯笔,是笔中墨将尽未尽时自然带出来的。”
“就比如颜鲁公《祭侄文稿》里的渴笔,那是情绪到了,笔也到了。”
“可您这幅字,几乎笔笔都在枯,说明什么?说明写字的人,落笔时故意把笔肚按死,用笔根去蹭纸,为的就是做出那个‘苍劲’的样子。”
“这是做出来的苍劲,看着唬人,但经不起细看,您把任何一个字单独拎出来,笔画都是散的,立不住。”
“还有,大巧若拙,拙不是丑,不是怪,是笔笔有法度,但外表看起来平淡,就像一个人穿粗布衣裳,可腰杆是直的,气是定的,而您这幅字,穿的是粗布衣裳,腰却是弯的,背也是驼的,那不叫拙,那叫装拙。”
周砚秋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时竟有些找不到词。
他玩木头玩了一辈子,对书法只能说“看着有气势”,真让他从笔法、墨法上去拆解,他拆不了。
沈鹤年此刻看曹子建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因为曹子建说的那些,他心里是非常认同的。
只是他没想到,曹子建居然能把书法拆得那么透。
为了不给周砚秋太大的打击,沈鹤年赶忙岔开话题:“老周,这幅字你花了多少钱拿回来的?”
沈鹤年问这个问题的初心,是想通过便宜没好货将这事给揭过去。
哪曾想,周砚秋听到这个问题,脸色更加难看了。
要知道,他拿下这幅字可是花了他足足六万六。
当时就是冲着杨冯志“杭城书法家协会副会长”的名头去的,还想着等对方今年竞选会长成功,这幅字还能再涨一涨。
现在被曹子建和沈鹤年先后否了,他哪里还敢回答沈鹤年的问题,只能默不作声了。
“老周,就一幅字的事,犯不上。”吴觉民出声安慰道。
“我特么花六万六买的字,被一个后辈说得就只二百五,你让我犯不上?”周砚秋暗道一句,看着曹子建,道:“小曹,你口口声声说我这幅字如何如何不好,我倒要想看看,你能写出什么样的出来。”
听到这话的众人 ,眉头皆是一皱。
这话已经有些胡搅蛮缠了。
因为会看和会写,从来就是两回事,就像书画鉴定家未必是书画家一样,不会写,但并不影响他们鉴定真伪。
“老周,过了。”沈鹤年沉声喝道。
周砚秋梗着脖子:“他说的头头是道,什么骨力、什么中锋、什么藏锋回锋,我倒要看看他自己能不能写出个有骨力的字来。”
吴觉民再次打起了圆场:“老周,算了算了,喝茶喝茶。”
可周砚秋显然没想这么算了,不依不饶道:“老沈这就有文房四宝,你有本事就写一个,要是你写得比我带来的这幅字好,我周砚秋今天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给你赔不是。”
“你要是写不出来,那就说明你刚才那番话,都是纸上谈兵。”
曹子建没有接周砚秋的话茬。
“怎么,不说话了?”周砚秋见曹子建没有接话,脸上的冷笑更浓了几分:“方才点评我那幅字的时候,口若悬河,头头是道。”
“现在让你自己写一个,就哑火了?”
曹子建依旧没有接话。
倒不是不敢写,而是他不想将场面弄得太难看。
可周砚秋显然没领会这份退让,继续道。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嘴上功夫天下第一,真到了要上手的时候,就原形毕露了。”
“周砚秋!!!”沈鹤年这次也没有喊老周,而是直接喊了他的名字,显然,也是被周砚秋的举动给整生气了。
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说曹子建也是曹蒹葭喊来的,而且还是晚辈,你作为长辈,这么刁难一个晚辈,这要是传出去,得被人唠一辈子。
“怎么,我说错了?”周砚秋一摊手,“他要是真有本事,写一个不就完了?写了,好坏大家看在眼里,我周砚秋说到做到,该赔不是赔不是,可他偏偏不吭声,为什么?因为他写不出来。”
顾清如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
曹蒹葭的眉头也开始越皱越紧。
她跟周砚秋确实因为一些事上,闹得不愉快,但也算是认识多年,可今天对方这番做派,分明是在仗着长辈身份欺负人。
曹蒹葭瞥了一眼曹子建,发现曹子建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仿佛周砚秋说的那些话跟他没关系。
这让曹蒹葭心里有了数。
自己这侄儿,越是这种时候,越能沉得住气。
可问题是,沉得住气是一回事,被人当众数落,又是另一回事。
有些场合,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让人得寸进尺。
更何况,自己带曹子建来这个茶局,本意是让他在杭城行内人面前露个脸。
如今周砚秋把台子搭到了这个份上,与其让曹子建背着一个“嘴把式”的名声走出这扇门,不如顺势让他亮一手。
毕竟沈鹤年玩文房清供,经手书画无数,他的认可在杭城文房圈子里分量极重。
吴觉民做漆器,接触的也都是文人雅士,口碑同样不轻。
至于顾清如,西泠拍卖古典家具部的负责人,往后曹子建要在杭城行内走动,这些都是用得着的人脉。
想到这里,曹蒹葭侧过头,看着曹子建,道:“小建,既然周老想看,你就写一个。”
一句话,让曹子建明白了曹蒹葭的用意。
周砚秋的咄咄逼人固然让人不舒服,但换个角度想,这也是一次机会。
在古玩行里,“眼力”是吃饭的本事,“手力”是立身的招牌,两样都有,走到哪里都硬气。
而曹蒹葭把他带到这个茶局上,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想到这的曹子建开口道:“周老,我写,但不是为了跟什么人比高低,也不是为了跟您赌什么输赢。”
“就为了告诉您,我刚才说的那些,不是空话。”
“至于赔不是,就不必了。您比我年长,我受不起。”
周砚秋闻言,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曹子建这话说得客气,可越客气,就越显得他刚才那番咄咄逼人有些上不得台面。
沈鹤年见事已至此,也不好再说什么,领着曹子建来到了茶室的另一侧。
这里有现成的的笔墨纸砚。
曹子建没有任何墨迹,直接开始写了起来。
他没有写“大巧若拙”四个字。
只写了一个“拙”字。
整个过程仅仅只用了十几秒的功夫,仿佛这个字曹子建信手拈来一般。
沈鹤年第一个凑过去看。
只一眼,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因为这字写得实在太过漂亮了,藏锋入纸,圆润饱满,像是一颗水滴落在宣纸上,自然晕开,没有半点刻意。
他从这一个字上看到了颜鲁公的路子,浑厚端庄,筋骨内含。
还看到了米芾“八面出锋”的手段,甚至还有点类似王献之的笔法。
一个字,三种笔意。
最夸张的是这三种笔意融在一起,竟没有丝毫拼凑的生硬,反而浑然天成,像是本来就该这么写。
“玩了一辈子文房,自认为对书画还算有几分眼力,可今日得见小建这个字,我才知道什么叫‘字外有字’。”沈鹤年感慨道。
众人一听这么高的评价,也都凑了过来。
看完之后,不管是顾清如,亦或是吴觉民,脸上都是大大的服字。
那字光气势,就已经超过周砚秋带来的那幅十万八千里了。
更别提其他的了。
“中锋用笔,藏锋起收,笔笔有来历。”顾清如接口道:“这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小建,厉害呀。”
说着,顾清如还不忘拿出手机,对着那个字咔咔拍起来照片。
“确实不错。”吴觉民跟着道。
周砚秋听着三人的评价都如此之高,顿感脸上火辣辣的。
他明白,这些人不会合起伙来骗他,显然事实就是如此。
周砚秋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仰头灌了下去。
而后拿上自己带来的锦盒,大步朝着茶室外走去。
“老周,老周,你干嘛去呀?”沈鹤年忙叫道。
“不走,难道在这丢人现眼吗?”周砚秋头也不回的应道。
“这老周,一辈子就这脾气,输不起。”沈鹤年并没有去追,因为他知道周砚秋的脾气,索性就让他去了:“小建,你这个‘拙’字,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对了,你这书法,跟谁学的?”
“小时候练过几年,后来杂七杂八看了一些帖,东学一点,西学一点。”曹子建答得含糊。
“东学一点西学一点,可学不到这个份上。”沈鹤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好。
顾清如见这边已经没戏可看了,这就出了茶室,拨通了一个电话出去。
茶室外。
“清如姐,你让我打听的事,我问清楚了。”
“秦省那家叫随缘居的古玩店,老板确实叫曹子建,年纪不大,也就二十五六岁。”
“果然是同一个人。”顾清如暗道一句,开口道:“那点的规模呢?”
“可以用离谱来形容。”
“离谱??”顾清如不解道。
“对,这家古玩店,在秦省中高端收藏圈子内的名声,大的有点离谱。”
“我问了一些在秦省的客户,他们的反馈基本一致。”
“随缘居内的每件古玩都是大开门。”
“而且古玩数量极多,有老客户说,每隔一段时间去,店里总能拿出新东西,而且每次都不重样。”
“还有,随缘居卖的古玩,价格从几万到上百万不等,但不管什么价位,从来没有藏家说买到过赝品,是一次都没有。”
电话那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清如姐,你知道的,古玩这一行,别说古玩店了,哪怕是拍卖行,也有可能销售赝品的情况发生,但这随缘居却没有,这老板的眼力得恐怖到什么程度?”
顾清如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小凝,知道了,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