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沈鹤年正拿着一方小端砚,跟曹子建讲着老坑与坑仔岩的区别。
“小建,你看这方砚,石质细,摸上去就像婴儿肌肤,但发墨不一定比坑仔快.....”
对于沈鹤年说得这些,曹子建都是知道的。
比如老坑石质细腻,发墨如油,但下墨慢,适合写小楷、画工笔。
坑仔岩石质细腻度稍逊于老坑,但下墨比老坑快,发墨也很好,只是不如老坑那般极致细腻。
两者各有各的好。
在古代,真正写字的人,有时候反而更偏爱坑仔岩。
原因就在这‘快’上。古人写经、写公文、写书信,一天下来动辄数千字,老坑那种细腻发墨,好是好,就是太慢,急死人。
等到沈鹤年说完,曹子建接口道:“所以,玩砚的人看老坑,用砚的人看坑仔。”
“对喽。”沈鹤年一拍大腿:“小建,你这总结得太到位了。”
“现在的人,动不动就追老坑,追到最后也就摆着看,而真正要写字的人,反而知道坑仔的好处。”
曹子建笑了笑,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其实还能说出更多,比如老坑石在清代就已经开采殆尽,如今市面上流通的老坑端砚,大多数是清末民国时期的老料,或者是早年被藏家收藏、如今再流出来的。
再比如,坑仔岩在七十年代曾经重新开采过,新坑的坑仔石与老坑仔在石质上有细微差别,但这些差别,不上手个几百方,根本分辨不出来。
可这些话,他没有说。
毕竟自己今儿来,是陪姑姑姑参加茶局的,不是来跟沈鹤年比学问的。
更何况,沈鹤年讲得高兴,自己听着就是了。
沈鹤年又滔滔不绝的讲了好几分钟,从端砚讲到歙砚,又从歙砚讲到洮河砚,中间穿插着他早年去砚坑收石头的趣事。
曹子建就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接一两句不轻不重的话,既不显得外行,也不显得卖弄。
吴觉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老沈,你今儿话有点密啊。”
“难得有年轻人喜欢听我这老头子啰嗦,就多说了几句。”沈鹤年笑道。
“沈老,听您讲这一会,比我翻一个月书都管用。”曹子建很是捧场道。
这话惹得沈鹤年开怀大笑道:“小建,你这嘴,比你姑会说话。”
曹蒹葭闻言,挑了挑眉:“沈老,您这是夸他呢,还是损我呢?”
“夸他,也夸你。”沈鹤年笑着摆手,“你带了个好侄儿来。”
相比起刚才,茶室内现在的气氛倒是很融洽。
吴觉民也来了谈兴,讲起自己做漆器的时候,怎么分辨老山漆和新漆,怎么从漆面的开片判断年代。
就在众人聊着的时候,竹帘一响,顾清如回来了。
此刻,她看曹子建的眼神已经发生了改变,带着几分热络。
只不过沈鹤年这会正在兴头上,倒也没去关注顾清如。
“小建,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洮河绿石?那颜色才叫绝。”
“洮河绿石确实漂亮。”曹子建点头道:“但我觉得洮砚最特别的地方,是它介于端砚和歙砚之间。”
“发墨比端砚快,又比歙砚润,用起来很舒服。”
“对,对,对。”沈鹤年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就在他放下手里的砚台,正准备继续说点什么的时候,吴觉民适时出声提醒道。
“沈老,你跟小建是聊到兴头上了,可别忘了,我们还在呢。”
此话一出,沈鹤年这才回过神来。
扭头看去,发现顾清如不知何时已经坐回到了茶案边,正含笑看着这边。
曹蒹葭也是坐在原处。
“哎哟。”沈鹤年拍了下额头,冲顾清如和曹蒹葭拱了拱手:“对不住,对不住,光顾着跟小建聊砚台,怠慢两位了。”
“沈老,您这话说的。”顾清如笑道:“您跟曹先生聊得投缘,我们在旁听着也长见识。”
听到顾清如对曹子建的称呼变成了曹先生,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怎么出去接了一通电话,回来态度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
这里头肯定有事。
“清如,你这出去一趟,回来连称呼都变了,怎么,小建脸上写着什么我没看见的字?”沈鹤年笑问道。
顾清如笑着摆了摆手:“沈老,您别取笑我,我对曹先生的尊敬,是因为他的事迹。“
“哦?什么事迹?”沈鹤年顿时来了兴致。
顾清如看了曹子建一眼,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才缓缓说道。
“沈老,老吴,你们听说过开业半年,成交量惊人的古玩店没有遭到客户任何投诉的吗?”
“而且这家古玩店售卖的藏品还不是低端的,最次也是过万,甚至百万级别的也不在少数。”
“哦???”沈鹤年闻言,下意识的将目光看向曹子建:“古玩行里,开店半年就有惊人成交量的,并不是没有,但一个投诉都没有的,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
“但曹先生就将随缘居做到了这个地步。”顾清如笑道。
沈鹤年玩了一辈子文房清供,经手的书画、砚台、印章、古籍不计其数。
他清楚,没有投诉,意味着老板的眼力、渠道、心性,三样都做到了极致,才能收获如此口碑。
“小建,你的随缘居这么厉害?”沈鹤年讶然道。
“都是客户给面。”曹子建谦虚了一句
沈鹤年闻言,却是摇头道:“古玩行内,买家那么多,众口难调,哪怕东西对,也会有人故意找茬,但小建你的随缘居却能做到无一人投诉,那只能说明你售卖的古玩品质过硬,让他们找不到找茬的点。”
“小建,你还真是不显山不露水呀。”吴觉民跟着道。
曹蒹葭听着众人对曹子建的夸奖,脸上也是多了几分骄傲。
顾清如感觉时机差不多了,从包里取出自己的名片,双手递到了曹子建面前,道:“曹先生,之前是我眼拙,只当你是蒹葭姐的晚辈。”
“这是我的名片,西泠拍卖古典家具部,以后你那边凡是有古典家具,瓷器,文房,书画,杂项任何一类的东西想上拍,或者想找渠道,随时都可联系我。”
“西冷拍卖行都将竭诚为您服务。”
曹子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好:“顾姐客气了,以后少不得麻烦您。”
“不麻烦。”顾清如笑道,“说实话,像随缘居这样口碑的店,是我征集部门最愿意打交道。”
沈鹤年也笑了,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张手写的小笺,递给了曹子建。
“小曹,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你要是收到什么有意思的文房清供,或者想寻砚台、印章等文房四宝,都可以给我打电话,在杭城这边,我还有些老朋友。”
“好。”曹子建双手接过。
吴觉民见状,也凑了个数:“小建,你以后要是对漆器感兴趣,来我工作室坐坐,管茶。”
“一定去。”曹子建应道。
如果说,刚开始他们对曹子建客气,是因为看在曹蒹葭的面子上,那么现在,就是曹子建自己用硬实力争取来的。
又聊了约莫半个时辰,曹蒹葭看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
顾清如和沈鹤年一直送到门口。临出门时,顾清如又对曹子建说了一句:“曹先生,明早要是还在杭城,可以来西泠转转,我们的春拍预展已经开始,可能有您相中的藏品也说不定。”
曹子建闻言,惋惜道:“顾姐,我明早的飞机回秦省,那边还有点事,这预展一事,恐怕只能下次了。”
“没事,我们的预展持续一个月,曹先生下回来杭城的时候,可以找我。”顾清如接口道。
“好。”
离开沈鹤年的小院,曹子建和曹蒹葭走在河坊街上。
“小建,早知道你已经在秦省古万行内是这么个名声,姑今儿带你过来,倒是有些多余了。”
“姑,人脉谁会嫌多呢?”曹子建笑道:“更何况,像沈老这般主玩文房清供的藏家,在秦省我还真没有相识的。”
“所以,姑这引荐大侄儿感激不尽。”
“少贫。”曹蒹葭白了曹子建一眼,但嘴角已经带上了笑:“明儿几点的飞机?姑找人送你。”
“不用,你忙你自己的事情就行。”曹子建婉拒道。
“侄儿更重要,料什么的,什么时候看都行。”曹蒹葭坚持道。
曹子建笑了笑,没再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