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沈清砚终究是没等到和沈知珩一起去寒山寺上香的那日。
——
今天的夜晚似乎格外的冷。
秋风犹如锋利的刀刃,刮过清风院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凄厉的呜咽声。连绵的阴云遮蔽了月光,将整个庭院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黑暗之中。屋内,地龙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无形的滞涩感。
沈知珩坐在书案前,面前铺展着厚厚一摞账本。这是沈家商铺近三个月的流水明细。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落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他专注而冷峻的轮廓。
沈父虽然停了他的差事,不许他插手铺子里的事,但这些年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早已布下了自己的人脉与眼线。沈父也只是以养伤为借口,让下面的人不要多加打扰,并没有直接下达彻底褫夺他权力的死命令。那些分布在各个关键位置的掌柜和伙计,依旧会暗中将重要的账目和消息传递进清风院。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他没有夺取沈家家产的打算,他对那些黄白之物毫无兴趣。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掌控足够的筹码。
手指翻过一页账纸,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大少爷。”长福压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透着几分小心翼翼与紧绷。
沈知珩翻页的动作停住,视线未从账本上移开,语调平缓:“何事?”
“夫人来了。”
沈知珩的手指微微收拢,账纸边缘被捏出一道褶皱。他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眼底闪过一丝不解。夜已深沉,母亲这个时候过来,显然不是为了探望他的伤势。
“请母亲进来。”他放下手中的账本,站起身。
房门被推开,一阵裹挟着寒意的夜风涌入屋内,吹得烛火剧烈摇晃,险些熄灭。沈母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斗篷,带着一身霜寒走了进来。她的面容在摇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苍白,唇角紧抿,没有一丝往日的温婉。
长福低着头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严严实实地关上。
屋内只剩下母子二人。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母亲。”沈知珩走上前,想要替她解下斗篷。
沈母却抬起手,挡住了他的动作。她没有看他,而是径直走到一旁的太师椅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珩儿,你坐,我有话同你说。”沈母的声音很冷,没有起伏,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决绝。
沈知珩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等待着下文。
沈母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半晌,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让人感到害怕。
“你离开沈家吧。去哪里都好,江南、塞北,只要不在青州城,只要永远不再见砚儿。”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安静的屋内炸响。
沈知珩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出苍白的颜色。他看着沈母,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他设想过父母会用各种方式来阻挠他,却没想到母亲会如此直接地要将他驱逐。
“同时,你要留一封信给砚儿。”沈母没有理会他的僵硬,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击在冰面上的铁锤,“告诉她,你要去远方,让她听从父母的安排。只有这样,她才会彻底死心,乖乖听话。我们会尽快给她安排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让她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沈知珩死死地盯着沈母,胸膛剧烈起伏。他们竟然想让他亲手推开沈清砚,推开他视若珍宝、放在心尖上的人。让他亲手将她推入别人的怀抱?
“为什么?”沈知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我们又不是亲生兄妹,毫无血缘关系,为什么就不能……?”
这句话仿佛触碰到了沈母绷紧的神经。她猛地站起身,手掌重重地拍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茶盏里的水花溅落出来,洇湿了桌面。
“不能就是不能!”沈母的声音拔高,打破了她一直维持的冷静,眼眶瞬间泛红,“要怨就怨你们生错了地方,生错了时代!你以为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世人就会宽容你们吗?人言可畏!那些虚伪和迂腐的人,会用最恶毒的词汇来编排砚儿!他们会说她不知廉耻,说沈家门风败坏!你年少无知,以为凭你一己之力就能改变所有人的偏见?你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沈母的质问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够了。”沈知珩几乎听不下去,他猛地别过头,下颌线绷得死紧。拳头在身侧紧紧握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青砖地面上,他却毫无知觉。
他可以不在乎世人的眼光,可以背负所有的骂名,但他不能让砚儿去承受那些污言秽语。母亲的话,直直地戳中了他最大的软肋。
沈母看着他隐忍痛苦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她深深地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看着他从一个孤苦无依的孩童长成如今这般顶天立地的模样。她知道他有多优秀,也知道他有多偏执。
最终,沈母缓缓弯下膝盖,在沈知珩面前跪了下去。
那一刻,她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珩儿……”沈母仰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母亲跪下来求你了。你能不能为了砚儿,为了沈家,离开她,离开这里。你不能因为你的爱,毁了所有人。”
沈知珩瞳孔骤缩,身形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撞上书案边缘。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搀扶,手伸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落。
长辈下跪,这是诛心之举。
他可以对抗世俗,可以对抗父亲的家法,可他如何能对抗一个母亲为了女儿下跪的哀求?
那也是将他养大、给了他一个家的母亲。
沈知珩闭上眼,仰起头,将眼底的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将涌上喉咙的腥甜压下,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空洞而死寂。
“拿纸笔来。”他几乎是含着血,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沈知珩提笔,手腕却抖得厉害。一滴浓墨砸在纸上,晕开一团黑色的污迹。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张纸,笔走龙蛇。
寥寥数语,字字泣血。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扔下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在椅子上。
信写完,沈母将信纸折叠,收入袖中。她转身走向房门,手搭在门框上,停下脚步。寒风吹起她的斗篷,她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异常清晰。
“如果你能在两年之内,拥有足够的权势和资本。足够到所有人都不敢质疑你,足够你将砚儿护在羽翼之下,不受任何流言蜚语的伤害……若那时,你的心意未变,我跟你父亲,就不再插手了。”
声音未落,沈母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浓浓的夜幕之中。她带走的,不仅是那封足以让沈清砚伤心的信,还有沈知珩此刻所有的念想。
寒风依旧在窗外呼啸。
沈知珩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内,视线落在桌面那几滴干涸的血迹上。良久,他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眸里,极其缓慢地,亮起了一丝微弱却灼热的光。
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