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重,万籁俱寂。
沈府的巡夜家丁提着灯笼,打着哈欠从游廊走过。待那微弱的光晕彻底消失在拐角,一道黑影慢慢融入了夜色之中。
沈知珩避开小厮,熟门熟路地来到了绣阁的后窗。这条路他曾走过无数次,却从未在深夜真正踏足过。
窗栓没有插严,留着一条细细的缝隙。他知道,这是砚儿嫌屋里闷,特意留着透气的习惯。
他伸出手指,动作极轻地挑开窗栓,双手在窗台上轻轻一按,整个人轻盈地翻入屋内。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气,混合着少女闺阁特有的清甜。拔步床的纱帐半卷着,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沈知珩看清了床榻上的人。
沈清砚睡得很安稳。锦被盖在她的下巴处,呼吸均匀绵长。柔顺的青丝失去了发带的束缚,如瀑布般铺了满枕,几缕调皮的发丝贴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衬得她的面容愈发娇憨恬静。
沈知珩放轻脚步,走到床沿边,缓缓坐下。
他就那样静静地凝视着她,目光贪婪而克制。视线从她的眉眼,滑过小巧的鼻尖,最终落在她红润的唇瓣上。这是他放在心尖上护了十几年的人,如今,他却要亲手写信将她推远。
胸口传来一阵钝痛,他探入怀中,摸出了一个陈旧的荷包。
荷包的料子是最普通的云锦,上面的绣工更是惨不忍睹,针脚歪歪斜斜,勉强能看出绣的是一丛竹子。竹叶的边缘,还隐隐透着几点暗红色的陈年血迹。
沈知珩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几点血迹,思绪飘回了许多年前。
那年她才十岁,刚刚跟着绣娘学女红。别家的小姐都在绣花草虫鱼,她却非要给他绣一个竹子荷包,说哥哥就像竹子一样挺拔好看。
她实在没有刺绣的天分,一连几天,十根手指头被针扎得全是血窟窿,疼得直掉眼泪,却还是咬着牙不肯放弃。
当她把那个有点丑丑的荷包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时,他看着她裹着白布条的手指,心疼得无以复加。他第一次对她发了脾气,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针线篓子,狠狠地扔在地上。
“沈家的女儿,不需要通过这种办法去讨好任何人!”他当时是这样说的。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许她碰针线。而那个荷包,却被他当成宝贝一样,贴身带了这么多年。无论他去哪里,遇到什么危险,只要摸一摸这个荷包,他就能想到家里还有一个小姑娘在等他。
沈知珩收回思绪,视线重新落在沈清砚的睡颜上。
他从袖口处抽出一把精巧的匕首,手指挑起她散落在枕边的一缕青丝。刀锋轻轻划过,那缕发丝便落入了他的掌心。
然后,他也割了一节自己的头发,将两缕发丝用红绳小心的绑在一起。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放进那个陈旧的荷包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重新放好。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砚儿,原谅我的私信,你不回答的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褪去了浓黑,东方泛起了一抹灰白的微光。
该走了。
沈知珩俯下身,慢慢凑近她的脸颊。他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脸颊上,带着一丝桂花糕的香甜。他闭上眼,克制着想要将她揉进骨血的冲动,只是极其轻柔地,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触感温热柔软,一触即分。
“砚儿,等我。”他贴着她的耳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沈父沈母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就不会让他久留。他不想真的跟他们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那绝对不是砚儿想要看到的。
他们松口了,那就证明他还有机会。有机会,也能得到他们的允许,哪怕只是默认也好。
两年啊,想要掌握权利,普通的办法是不可能了。
如今北境混乱,军功或许是最快的方式了。
沈知珩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窗边。
身形一闪,他跃出窗外,消失在破晓的晨雾中。冷风卷起他玄色的衣角,他的背影决绝而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绣阁内再次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床榻上的少女,似乎在睡梦中感应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不安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
天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石砖上,带来了一丝深秋少有的暖意。
沈清砚从睡梦中醒来,伸了个懒腰。她觉得昨晚睡得格外沉,连一个梦都没有做。只是隐约间,似乎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冷檀香。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哥哥怎么可能半夜出现在她的闺房里。
洗漱梳妆完毕,翠柳端着早膳走进来,脸色看起来有些古怪。她的手里,还捏着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
“大小姐,这是正院那边刚刚派人送来的,说是大少爷留给您的信。”翠柳将信封递了过去。
“哥哥留给我的信?”沈清砚满脸疑惑地接过信封。
昨天他们在清风院下棋的时候,哥哥还答应过几天带她去寒山寺上香,怎么突然就留信了?而且,为何要通过正院送过来?
她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只有薄薄的一张,上面的字迹十分潦草,与沈知珩平日里端正遒劲的馆阁体大相径庭,显然是在极度匆忙或者情绪极不稳定的情况下写就的。
沈清砚一行行看下去。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没有过多的解释。只说他遇到了一些十分紧急的事情,需要立刻离家一段时间去处理,归期不定。信中叮嘱她要好好照顾自己,多听父母的话。
视线落在最后一行字上,沈清砚的呼吸猛地一滞。
“如若遇见合适的,喜欢的人,就嫁了吧。”
这十几个字,写得极其用力。墨汁渗透了纸背,笔画的转折处甚至将厚实的信纸都戳破了几个细小的窟窿。那力道,仿佛要将这几个字刻进骨头里。
沈清砚呆呆地看着那句话,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为何会如此匆忙?连当面道别的时间都没有?而且,为什么要让她嫁人?
她将信纸胡乱地塞回信封,提着裙摆,快步跑出了绣阁,直奔正院而去。
正院的厅堂里,沈父和沈母刚刚用完早膳。看到沈清砚急匆匆地跑进来,两人的神色都有瞬间的不自然。沈母下意识地端起茶盏,掩饰性地抿了一口。
“爹爹,娘亲,哥哥去哪里了?他信里说有急事,到底是什么事?”沈清砚气息微喘,直接开口问道。
沈父放下手中的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脸上的表情十分轻松自然。“你哥哥啊,南边的几处商铺出了点大乱子,底下的掌柜压不住,非得他亲自去一趟不可。事发突然,连夜就走了,没来得及跟你道别。”
“可是,他的伤还没完全好……”沈清砚依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碍事,已经结痂了。”沈父笑着摆了摆手,语调里带着几分调侃,“而且啊,好男儿志在四方。他总困在家里,跟个姑娘家似的养着也不像话。他自己也想出去看看,处理生意上的事情,顺便散散心。谁年轻的时候不想仗剑走四方呢?历练历练也是好事。”
沈母在一旁附和着点了点头:“是啊,砚儿,你哥哥有他的抱负。你别太担心。”
沈清砚看着父母笃定的神情,心里的疑惑稍微打消了一些。
她回想起这段时间,哥哥被停了差事,整日被困在清风院里。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云淡风轻,还天天陪她下棋看书,但心里肯定是不痛快的。出去走走,处理一下生意,确实能让他散散心。
至于信里最后那句让她嫁人的话……
沈清砚在心里撇了撇嘴,自动将其归结为哥哥在赌气。或者,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在她看来,嫁人这种事情离她还远得很。就算将来真的要议亲,那也必须得让哥哥亲自把关才行。哥哥眼光那么高,寻常的世家子弟他根本看不上眼。没有他点头,她才不会随便嫁给别人。
“我知道了。”沈清砚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
她转身离开正院,脚步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回到绣阁,她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梳妆台最底层的妆匣里。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海棠树,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哥哥,你可要早点回来啊。”她轻声呢喃着。
此时的沈清砚,满心以为这只是一次短暂的离别。她根本不知道,昨夜在清风院的书房里,发生过怎样惨烈的争执。她也不知道,那个总是温柔地替她理着碎发的男人,为了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已经踏上了一条充满荆棘与杀戮的权力之路。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似乎已经走向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