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王府。
书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战王萧景晏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右手搭着扶手,拇指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那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扳指。
三十出头的年纪,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反而将那副好皮囊沉淀得越发深邃。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那通身的气派带着皇室特有的孤傲与冷情,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就那么坐着,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下方跪着的少女身上。
不叫起,也不问话。
沈清砚跪在冷硬的青砖上,寒气顺着膝盖直往骨缝里钻。她咬着内唇,借着那点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上位者最擅长用这种无声的压迫来摧毁猎物的心智,她不能慌。
“王爷。”沈清砚主动开了口,语调放得很平稳,“民女深夜求见,是想和王爷谈一笔买卖。”
萧景晏转动扳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买卖?”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兴味。
身居高位这么多年,他见惯了各种求饶、谄媚、甚至是以死明志的戏码。这还是头一回,有个商贾之女敢大半夜跑到战王府,大言不惭地要跟他谈买卖。
“沈家愿双手奉上七成家产。”沈清砚抬起头,迎上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只求王爷高抬贵手,放沈家全族一条生路,准许他们离开青州,回乡下老宅度日。”
萧景晏嗤笑出声。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玄色暗金纹的大氅,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下来。
黑色的云头靴停在沈清砚的裙摆前。
“七成?”萧景晏弯下腰,修长的手指伸出,一把捏住沈清砚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王妃今日去沈府,看来是没把话说明白。十日后你入府,整个沈家都是本王的囊中之物。你拿本王的东西,来跟本王谈条件?”
下颌骨被捏得生疼,沈清砚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没有躲避。
“王爷要的是能支撑大业的军资,不是一堆死账。”沈清砚字字清晰,“沈家的财富,有一大半压在各地的货品、铺面和商道上。若是沈家出了变故,底下的掌柜立刻就会卷款潜逃,各地的商铺也会被当地官府以各种名目查封。王爷就算把青州的沈府翻个底朝天,能拿到的现银也寥寥无几。”
萧景晏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白皙细滑的肌肤。
这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
不仅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筹措军资的真正意图,还懂得拿捏其中的利害关系。
“继续说。”萧景晏松开手,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清砚暗自松了一口气,继续抛出筹码:“王爷若执意强逼,沈家拼死也会烧了库房,毁了账本。到时候王爷除了落个强抢民女、屠戮商贾的恶名,什么都得不到。大业未成,名声有损,想必不是王爷乐见的。”
她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但若王爷答应这笔交易。七成家产,半月之内,所有的现银、粮草、物资,民女会安排人分批送达王爷指定的地点,绝不走漏半点风声。沈家全族离开青州,绝不碍王爷的眼。”
萧景晏负手而立,静静地端详着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女。
够聪明,够狠决,也够胆识。
他原本只把沈清砚当成一个拿捏沈家的物件,一个顺理成章吞下沈家财富的由头。至于纳进府里,不过是随便给个院子养着罢了。
可现在,他改主意了。
这样有胆色、有头脑的猎物,若是只当个摆设,未免太暴殄天物了。
女孩儿明明怕的要死依旧挺直着腰板跟他谈生意,他好久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朦胧地灯光下,女孩儿的皮肤白的发光,精致地像是瓷娃娃一样的人啊,不知道她哭起来是不是也如这般吸引人。
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温润细腻的那种触感,不知道怎么的,萧景晏突然觉得自己的血液好像要沸腾起来了。
“七成家产,换沈家全族离开青州。”萧景晏唇边勾起一抹弧度,“这笔买卖,本王准了。”
沈清砚紧绷的后背猛地一松,双手交叠贴在地面,刚要叩首谢恩。
头顶再次传来男人慢条斯理的声音。
“不过,这全族里,不包括你。”
沈清砚动作僵住,猛地抬起头。
萧景晏俯下身,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他身上带着常年浸泡在权谋与杀戮中的沉冷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钱,本王要。人,本王也要。”
他看着她煞白的脸,语气理所当然,带着不容反驳的霸道:“十日后的花轿,照旧去沈府接人。你若是敢跑,本王保证,沈家上下几百口,走不出青州地界半步。”
他要折断她的翅膀,把她困在自己身边。他倒要看看,这只利爪能挠出多大的动静。
沈清砚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肉。
哪怕是意料之中的条件,沈清砚依旧心下一沉。有什么东西渐渐从眼中熄灭。
是她亲自走进了他的棋盘,但只要保下沈家,哪怕做棋子也没关系。
这一刻,她突然无比庆幸沈知珩没在,不然他必然不会允许她这么做,到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只是,还是不甘心啊,她还没等到哥哥回来呢。
“民女……遵命。”
沈清砚闭上眼,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血腥气。
走出战王府那扇朱漆大门时,夜风一吹,沈清砚双腿发软,险些栽倒在台阶上。
“小姐!”
等在暗处的翠柳赶紧跑上前,一把扶住她,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翠柳摸到沈清砚的手,惊呼出声:“您的手怎么这么凉,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别声张,扶我上车。”沈清砚借着翠柳的力道,艰难地爬上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沈清砚靠在车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在书房里,她全凭一口气强撑着,跟那个男人共处一室,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马车摇摇晃晃地回到沈府。
正院那边灯火通明,沈父沈母正在指挥着心腹下人连夜打包细软,清点账册。
沈清砚没有去正院,她怕父母看出她此刻的狼狈。她让翠柳去正院传了话,只说战王答应了交易,让他们明日一早天不亮就带着族人出城,不用管她,她会处理好后续交接的事宜。
她自己则转道去了清风院。
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半点人声。
沈清砚没有点灯。她摸黑走到拔步床前,脱了鞋袜,和衣躺了上去。
床榻上早没了那股熟悉的冷檀香,只有长久无人居住的寂寥。她蜷缩起身子,将脸深深埋在柔软的被褥里。
十日后,她就要被一顶小轿抬进战王府了。
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萧景晏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有趣的物件,等哪天新鲜感过了,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哥哥……”
她轻声呢喃着,强忍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无声地洇湿了锦缎枕套。
如果你在,一定不会让我受这样的委屈。
可是你去哪了呢?
整整两年了,为什么连一封信都没有?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危险?还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沈清砚不敢深想。她伸手摸向袖袋,想拿出那支白玉簪寻求一点慰藉。
摸索间,她的手碰到了枕头下侧的一处木板。
那是床榻内侧的雕花挡板。
沈清砚愣了一下。她记得哥哥的床榻是整块的金丝楠木打造的,雕花边缘向来平滑,可刚才手背擦过的地方,却有一条极细微的缝隙。
她坐起身,手指顺着那条缝隙用力一按。
房间里突然响起“咔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