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带着翠柳,穿过长长的游廊,还未踏入正厅,便感觉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正厅的院子里,站着两排披甲执锐的王府侍卫。他们手按刀柄,面无表情,身上的铁甲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将沈府原本温婉的江南庭院衬托得如同肃杀的校场。
沈清砚跨过门槛,抬眼便看到了端坐在主位上的战王妃。
战王妃今日穿了一身织金的牡丹暗花云锦长裙,头上戴着赤金衔珠凤冠。她端着青花瓷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嘴上挂着的是端庄到无可挑剔的微笑,可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却带着上位者的高傲和权衡过后的冷漠。
这位战王妃,出身京城名门,在后宅争斗中摸爬滚打,从来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沈父和沈母坐在下首,两人的脸色皆是苍白如纸。
“民女沈清砚,见过王妃娘娘。”沈清砚走上前,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战王妃放下茶盏,目光在沈清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沈大姑娘果然是娇俏可人,这通身的气派,便是比之京城里的那些大家闺秀,也是不遑多让的。”战王妃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本宫和王爷都喜欢得紧。今日登门,本宫也不绕弯子了,就想问问沈大姑娘的意思,可愿入府,为王爷侧妃?”
这句话一出,正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这一次不再是借着赏花喝茶的名义拐弯抹角地打探,来人又是战王妃亲自出马。这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沈家:战王看上了沈家,那是你沈家的荣幸,而你们没有任何推脱的余地。
一旁,沈父的双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着就要开口拒绝。
他的女儿,是他如珠如宝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他从未想过要让女儿嫁入皇家,更未想过要让她嫁于他人做妾!战王侧妃,名头说得再好听,在正妃面前,在皇权规矩面前,不也还是个可以随意打骂发卖的妾室?
沈清砚身子不可遏制地抖了一下。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父亲的举动,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太清楚拒绝的下场了。
如果沈家敢在这个时候说半个“不”字,驳了战王的面子,恐怕今晚,整个沈府就会被一群训练有素的“流寇”破门而入。沈家上下几百口人,连同那些族老、伙计,绝对会无一生还。在这乱世,死一个富商全家,官府连查都不会查,只会草草结案。
她绝不能让父亲开口!
沈清砚立刻快走两步,赶在沈父出声之前,挡在了他的身前,硬生生打断了父亲即将出口的话。
她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与屈辱,双膝弯曲,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得娘娘和王爷厚爱,民女……自是喜不自胜。”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极力保持着字音的清晰与冷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清砚低着头,忍不住在心里苦笑。喜不自胜?这四个字,真是莫大的讽刺。
战王妃对沈清砚的识时务非常满意。她轻笑了一声,站起身,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沈清砚面前,弯下腰,亲手将她扶了起来。
“好妹妹,本宫就知道你是个聪慧的。”战王妃拍了拍沈清砚的手背,眼神里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赞赏,“日后进了府,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何必如此拘谨。本宫看过黄历了,十日后就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那日,本宫会派一顶软轿,亲自接你入府。”
十日后,一顶软轿。
没有三书六礼,没有八抬大轿,甚至连正门都不能走。这就是妾的悲哀。
“是,多谢娘娘恩典。”沈清砚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顺从地应承下来。
战王妃达到了目的,没有多留,带着那一院子的侍卫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沈府。
直到看着战王府的车驾消失在街道尽头,沈府沉重的大门被家丁缓缓关上,沈清砚才觉得紧绷的那根弦断了。
冷汗早已浸透了她贴身的衣衫,秋风一吹,寒意刺骨。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了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大门的方向。
“我的女儿啊……”
沈母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忍不住,扑上来死死抱住沈清砚,哭得肝肠寸断。
沈父也在这一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他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砚儿,是为父没用……是为父护不住你,竟然让你……”去做妾。
沈父哽咽着,怎么也说不出后面的话。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这世道的黑暗。他拼搏了一辈子,攒下这泼天的财富,到头来,却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护不住。
正厅内的哭声凄厉而压抑。
这一刻,跌坐在地上的沈清砚却显得格外冷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她硬生生地逼了回去。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双手撑着地面,缓缓从冰冷的青砖上爬了起来。她先是拿帕子替母亲擦去眼泪,又走到父亲身边,双手握住父亲颤抖的肩膀。
“父亲,您听我说。”沈清砚的声音出奇的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沈父抬起通红的双眼,看着面前神色坚毅的女儿。
“这两日,您就以回乡祭祖的名义,带着母亲和沈家族人,带上细软,离开青州城,回乡下老宅去。越快越好,最好明日一早就走。”沈清砚语速极快地安排着。
“那你呢?”沈母慌乱地抓住她的手。
“我今晚去找战王。”沈清砚反握住母亲的手,目光转向父亲,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用沈家七成的家业,换沈家全族的一线生机。”
“砚儿,你这是胡闹!”沈父大惊失色,猛地站了起来。
“父亲,我没有胡闹。”沈清砚毫不退缩地迎上父亲的目光,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战王要纳我,您以为他真的是看中了我这个人吗?他图的,从头到尾都只是沈家的钱财!”
“一旦我真的嫁入王府,沈家就会彻底成为他手中的刀。他会以我为质,逼迫您源源不断地为他的军队提供粮草和银钱。到那时,沈家全族的性命都会被操控在他的手中。他要我们生,我们便生;他要我们死,我们便死。我们,才是真正任人宰割的砧板上的鱼肉!”
这两年跟着父亲在商场上摸爬滚打,沈清砚早就看透了那些权贵的贪婪。
如今只能赌一把。赌沈家的“识相”,能让战王网开一面,留沈家上下一条性命。他们沈家虽有富可敌国的财富,却无半点权势傍身。这在太平盛世,或许还能花钱买个平安;但在如今这兵荒马乱的乱世,财富反而成了催命符,成了送全家人上黄泉路的刀。
沈父听着女儿的话,眉心剧烈地跳动着。
沈家基业,那是沈家几代人,风里来雨里去,一点一滴打拼出来的。这一下子要交出去七成,等于直接挖空了沈家的根基。他怎么可能不心痛?这样一去,沈家怕是会元气大伤,百年内都难以恢复。
别说是他,若是让宗族里那些视财如命的族老知道了,定然又是一番腥风血雨,甚至会有人骂他们父女是沈家的罪人。
可是,沈清砚此时却比任何人都清醒。
“爹,如今局势越发紧张,北境的战争一触即发。您还看不出来吗?战王是在筹措军资,他怕是早就起了不臣的心思。”沈清砚紧紧抓着父亲的手臂,力道大得指节泛白,“我们主动把钱交上去,和十日后被他逼着、以嫁妆的名义强行拿走,可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结局!”
“我们主动献产,还能给战王卖个好,在他那儿留份情面,换取全族全身而退。若是等到最后,我们非要占着那点虚名不放……上位者最在乎的可是名声。战王若为了钱财强娶商贾之女,传出去终究不好听。一旦他大业将成,我们沈家,就是他不得不抹去的污点!到时候,等待我们的,只有灭族!”
人活着,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爹,我们没得选。”沈清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更多的是决绝。
沈父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段时间以来,战王在青州城的屡屡动作,已然说明了一切。他知道女儿说得对,对于女儿能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有如此果决的判断,他亦是感到无比欣慰。
只是,难免心痛如绞。那可是沈家几代人的心血啊。
但女儿有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人活着,这些身外之物才有意义。若是命都没了,守着金山银山又有何用?
“好。”沈父重重地点了点头,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水,“我这就去安排族人撤离。但是砚儿,今晚去见战王,你不能去。我去!如果为父回不来,你就带你娘走,走得越远越好……”
“不,爹,只能我去。”沈清砚果断地拒绝了父亲的提议。
“战王妃今日刚走,战王要纳我为侧妃的消息,恐怕今晚就会传遍青州城。他要的就是我以‘待嫁’的名义,让他名正言顺地拿到沈家的财产。如果此时是您去谈,他定会怀疑我们沈家在耍花样。我去,才是最好的掩护。我一个弱女子,他不会有太多的防备。”
“可是……”沈父急得直跺脚。这是他如珠如宝宠大的女儿,那是去龙潭虎穴,他怎么舍得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个杀神?
沈清砚却宽慰地笑笑,那笑容里透着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坚韧。
“爹,您放心,我有把握说服战王。他是个聪明人,只看重利益,不会跟钱过不去。您相信我,以前,都是您和母亲,还有哥哥在保护我。如今,也让我保护你们一次吧。”
看着面前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的女儿,沈父才恍然发觉,他的女儿,是真的长大了。那个遇到事情只会躲在他和哥哥身后哭鼻子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甚至在家族倾覆之际,用她柔弱的肩膀扛起了一切。
沈母在一旁,早已哭红了眼睛,死死咬着帕子,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扰了女儿的决断。
夜幕很快降临,遮蔽了青州城的天空。
沈清砚回到绣阁,换下了一身鲜亮的衣裙,穿上了一件不起眼的素色披风。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转身走出了沈府的大门,隐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