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洛城的气温总比其他地方低上那么几度,清晨的风裹着湿冷的寒气刮过来,甚至仿佛还伴着一股海风独有的腥味一次飘过来,王茂兰下意识哈出一口气,转瞬凝成一团淡淡的白气。她站在辖区派出所大门前,指节用力攥紧自己肩膀上背包的肩带,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而她整个人浑身都透着局促与不安。
从自己的儿子冯翔失联,到自己奔赴东海寻人开始,不过短短十几天光景,岁月却像骤然在自己身上碾过。曾经还算乌黑的鬓角,现在竟然大片大片地泛出花白,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许多,整个人憔悴苍老,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
昨夜接到洛城派出所打来的电话之后,那股悬在自己心口的不安就再也压不下去,甚至越演越烈。甚至连心底都隐隐浮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沉甸甸压在自己的胸口,像坠了块浸了冷水的石头。她站在原地迟疑几秒,抬眼望向派出所厚重的大门,喉结轻轻滚动,却始终迈不出步子。
拂晓未明,天色还是一片沉沉的青灰色,凛冽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凉意,扫过派出所门前空旷的庭院。通宵未歇,整座办公楼还浸在沉寂的睡意里,只有零星几处窗户亮着微光。
沈长风提着满满一大袋热气腾腾的早点,从街道转角缓步朝派出所这边走了过来。室外的寒霜冷气尽数沾在他的肩头发梢上,他的周身甚至还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寒凉。沈长风眼底覆着浓重的青黑,眼眶微微发胀泛红,难掩通宵达旦未眠的疲惫感。
昨夜专案组全员通宵攻坚,所有人紧绷神经一直不停梳理着目前所有的线索,直到凌晨才勉强停歇。办公室里的队员们此刻正靠着座椅短暂小憩,自己便趁着这点空档,独自出来给众人置办早餐,随便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放空一下自己的大脑。
刚转过转角,沈长风的脚步骤然顿住。
派出所肃穆的大门前,一道单薄的中年妇女的身影正在来回踱步,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沈长风皱了皱眉,天色尚早,街巷空旷无人,寻常百姓绝不会这般早停留在警局门口。那名妇人脚步慌乱细碎,反反复复徘徊不前,双手死死攥着背包肩带,身姿紧绷,浑身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局促,一举一动都写满了不安。
沈长风下意识抬腕看了眼自己的手表。刚刚好才六点整,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实在太过反常了。
他凝神打量着妇人憔悴苍老的模样,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夜的王宏亮说的信息,念头一转,脱口而出:“王茂兰?”
此刻的王茂兰,正深陷进无尽的挣扎与煎熬之中。
昨夜接到洛城派出所的电话时,她整个人是狂喜的,奔波东海数日,遍寻无果的绝望里,这通电话像是唯一的光亮,让她以为终于能盼到儿子冯翔的消息。
可当她连夜赶路,千里迢迢终于站在警局门口时,所有的期待都化作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自己不敢进去。
自己害怕推开了那扇门,等来的不是儿子平安的喜讯,而是足以击垮她后半生的噩耗。
无数最坏的念头在王茂兰的心底翻涌缠绕,让她迟迟迈不开脚步,只能像那无根的浮萍,在冰冷的晨风里反复徘徊,任由焦虑和惶恐一点点吞噬自己的心神。
就在王茂兰心绪几近崩溃,手足无措之际,一道沉稳清朗的男声自她的身后传来,虽然带着疑惑,但是还是准确唤出了自己的名字。
王茂兰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
晨光微亮,刚好朦朦胧胧能看清楚大体人影模样的街角,立着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只见男人身高近一米九,身形笔直挺拔,五官英挺凌厉,眉眼自带冷峻沉稳。他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早餐袋,肩头沾染着清晨的寒气,眼底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却依旧目光清明,正静静直直地注视着自己。
这一刻,忐忑不安,精神一直紧绷的王茂兰,看着眼前这名气场凛然的男人,心脏骤然狠狠一缩。
王茂兰的身子猛地一颤,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自己肩膀上的背包的肩带,下一秒指节泛白。凌晨的冷风刮过她的脸颊,让她打了个寒颤,但是她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只是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又一次翻涌上来,而且越来越强烈。
王茂兰望着眼前高大的男人,嘴唇微微哆嗦,半晌才挤出沙哑的声音:“你……你是?”
确定了眼前的人真的是冯翔的母亲王茂兰,沈长风走上前,将手里的早点袋换了个手提着,神色收敛了几分,尽量放缓语气,避免给这位饱受煎熬的母亲施加额外压力。
“我是沈长风,南临市公安局专案组的队长,这次你儿子的事情由我们南临市公安局的还有洛城派出所还有林市派出所一起联合调查。”沈长风目光平和地看向王茂兰,留意到她鬓角已经大片花白,眼下布满浓重的黑眼圈,浑身都透着一路奔波的疲惫,“没有想到您那么早就到了。”
王茂兰听见冯翔两个字,眼眶瞬间就红了,眼眶里蓄满泪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她来回奔波东海寻子,连日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已经被折磨得心力交瘁。
“我……我连夜赶过来的。”王茂兰声音发颤,目光急切地在沈长风脸上来回打量,想要从中捕捉一丝关于儿子的讯息,“警官,是不是有冯翔的消息了?他现在人在哪里?他到底怎么样了?”
一连串的问话脱口而出,满是一个母亲最本能的期盼,可话语末尾,又藏着藏不住的恐惧,她甚至不敢去听那个最坏的答案。
沈长风神色凝重,没有立刻回复她的追问。他清楚,现在还不能贸然把苏晚遇害,而苏晚又跟他的儿子关系密切,因为现在不知道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儿子跟苏晚的关系,所以自己还不能把两案并案的事情全盘抛出来,怕一下子击垮眼前这个情绪差不多已经崩溃的中年女人。
“先进屋吧,外面风大,天还冷。”沈长风侧过身,示意派出所大门的方向,“里面有接待室,我们坐下来慢慢说,有些情况,需要和你核实。”
王茂兰站在原地,双脚像是灌了铅一般,迟迟挪不动步子。
她心里清楚,警方大早上把她叫过来,绝不可能只是简单的询问。昨夜电话里那匆匆几句,就已经让她彻夜难眠。可她又抱着一丝微弱的奢望,期盼只是冯翔又跑去深山采风,只是手机没有信号。
“警官,”王茂兰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哽咽,“你实话告诉我……冯翔他,不会出事了吧?”
沈长风看着王茂兰惶惶不安的模样,心底也生出一丝不忍,但职业的理智压过更多的私人情绪,沈长风语气依旧沉稳克制:“我们还在调查,但有很多事情,需要你的配合,才能弄清楚真相。”
接着沈长风不再言语,反而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茂兰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呼出一团白茫茫的雾气,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清楚目前沈长风不会跟自己吐露任何消息的,但是自己就是忍不住,仿佛只要他开口,自己就能安心一样。终于王茂兰下定决心,她攥紧自己双肩包的包带,咬了咬下唇,鼓足勇气,缓缓迈开脚步,跟着沈长风,朝着派出所的大门走去。
楼道里的灯光昏黄,清晨的办公楼依旧安静,只有零星的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
接待室的门被推开,沈长风示意王茂兰坐下,转身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水杯递到王茂兰手中,温热的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可依旧驱散不掉她心底的那股寒意。
“王女士,您先在这里缓一缓,等一会儿我们队里的警员会过来,跟您详细了解情况。”
沈长风望着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水杯,但是身体仍止不住微微发抖的王茂兰,语气尽量放得平和。
玻璃杯里升腾起袅袅白雾,温热的水汽不停在她眼前飘着,可那暖意却丝毫渗不进她早已发寒的心底。王茂兰垂着头,鬓角花白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自己的大半张脸,她只是只轻轻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没有多说一句话,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惶恐与不安之中。
沈长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泛起一丝难言的沉重,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他转头朝一旁值守的民警递了个眼神,示意对方留意王茂兰的情况,避免她情绪失控。
做完交代,他拎起放在桌边的那袋早点,转身走出接待室。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将里面压抑沉闷的氛围隔绝在外。
走廊里清晨的凉意依旧浓重,零星几个值班人员不停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动着,而当见到沈长风,大家都纷纷出声打着招呼。沈长风神色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只是微微颔首,简单回应,脚步不曾停顿。
结果沈长风刚走到临时专案组办公室的转角,迎面便撞上了刚从办公室里面走出来的白昊宇。
“沈队,您怎么这么早?”
白昊宇才小憩清醒,原本打算出门替大伙去买早点,结果才出门就看见手里拎着满满一大袋热气腾腾的早点的沈长风。
刚刚自己在办公室里面没有看见沈长风的身影,自己还在心里暗自揣测,以为他是去法医室找洛冉了,万万没有料到,结果竟是他亲自跑出去给全队人置办早饭,不由得有些意外。
沈长风抬手把袋子往白昊宇怀里递了过去,袋口飘出淡淡的食物热气,驱散了些许清晨的寒气。
“出去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随便给大伙买了早点。”沈长风淡淡开口,目光扫过白昊宇布满青黑的眼底,“大家熬了一整夜,先提回办公室给大伙垫垫肚子,对了我刚刚在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王茂兰。我把她带去了接待室了,只不过她的情绪不太稳定,目前我安排了民警在那边陪着,不过吃完以后还是尽快去找她了解一下情况吧!”
白昊宇闻言神色一凛,瞬间收起方才那点散漫:“王茂兰已经到了?怎么那么早,我还以为她至少八九点左右才到。”
“嗯,所以快回去先吃早点吧!毕竟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沈长风推开门,走进专案组办公室,屋内还残留着通宵过后的沉闷气息。林涛和刘昊已经醒了,正趴在桌上整理昨晚调取出来的出行轨迹资料,桌上散落着打印纸、卷宗,到处都是熬夜留下的痕迹。
听见开门声,两人抬起头,看见沈长风和他背后拎着早点回来的白昊宇,皆是一愣。
“沈队,您还专门跑出去买早饭?”林涛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虽然白昊宇提着早点,但是他出门还不到三分钟左右,这个早点肯定不是他买的,唯一的可能就是沈长风买的。
沈长风示意白昊宇将满满一袋早点放到一旁的长桌上,纸袋被摊开,热气混着食物的香气缓缓弥散开来,冲淡了办公室里通宵熬夜的沉闷气息。
“不说那么多了,都过来先吃点东西吧!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沈长风淡淡开口道。
林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直起身,刘昊也放下手里的工作,其他几人也跟着纷纷围到桌前。每个人眼下都挂着浓重的青黑,眼底布满血丝,一夜连轴转下来,浑身都透着倦意。
大家各自拿起豆浆和包子,指尖触到温热的纸杯,才稍稍缓解了凌晨的寒意。办公室里只剩下咀嚼和吞咽的细碎声响,没有人说笑打闹,气氛依旧沉甸甸的。
白昊宇咬了一口包子,抬眼看向沈长风:“沈队,等下问询王茂兰,我们要怎么把握尺度?她现在情绪本就崩溃,要是直接提起苏晚的案子,我怕她接受不了。”
沈长风拿起一杯豆浆,指尖握着温热的杯壁,眉头微蹙,沉声说道:“先旁敲侧击,先问冯翔失联前的状态,他的社交往来,近期有没有什么反常举动。不要一上来就抛出苏晚遇害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摞昨晚所有人连夜整理出来的出行比对记录:“我们已经确认,三年间每个月二十四号,冯翔的行程都和苏晚高度重合,但我们还不清楚,冯翔有没有跟自己母亲提过苏晚这个人。”
林涛咽下嘴里的食物,点点头:“确实如此,如果王茂兰完全不知道苏晚的存在,那说明冯翔也在刻意隐瞒这段关系,那整件事就更复杂了。”
“是的,所有询问的时候只能抛砖引玉,不能直截了当。还有一点。”沈长风放下豆浆杯,眼神变得锐利,“我们要重点问清楚三个月前,冯翔有没有什么异常。苏晚的流产时间就在那前后,这很有可能就是矛盾爆发的节点,如果说冯翔有什么异常,或许可以找到答案。”
众人默默点头,手上吃东西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热腾腾的早点下肚,稍微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可压在所有人心头的那根弦,依旧绷得紧紧的。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灰蒙蒙的天光透进窗户。接待室里,王茂兰还在独自煎熬等待。
七天的倒计时,已经又走过了一个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