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威走了之后,史纪元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抽了两只烟。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如果是来镀金,李霖为什么上来就把孙博给摁倒呢?不,准确说是上来就把他给首富了呢?这才多久,三个月!三个月就把一个地头蛇级别的人物给收拾服服帖帖主动让权...李霖这背后的实力该是多强!
为什么让张威去找金译打探情况?因为金译有点黑涩会背景。他主要是想看看,在明面上孙博动不了李霖,背地里会不会指使金译下黑手!
可得到的答案依旧是出乎意料...金译没动静!连一点水花都没有翻起来。
最最最令人惊叹的是,听说张威去见金译的时候,发现金译脸上有伤。
谁打的?在镜州,谁敢打他?
这就给了人无限制的遐想...
难道李霖的手段如此的全方位吗?
嘶~~~那就麻烦!
万一有一天李霖将目光锁定在他这个市委书记身上,那他岂不是也得掉层皮?
李霖的可怕,有点后知后觉了!
他不由背后惊出冷汗。
此时,他想起一个人。
高成河。
高成河这家伙跟李霖早就认识。
按理说,李霖的手腕有多硬,背景有多深,他高成河是最清楚不过的。
可为什么高成河却从来没有跟他主动提起过李霖呢?
这家伙,表面臣服,看来心里还是在跟他保持着距离。
尤其是在李霖来了之后,这段时间都没有见高成河来向他汇报,距离更远了。
他高成河是不是以为李霖来了,他有靠山了,所以就不需要依附他这个市委一把手了?
“小子...挺势利眼的!怪不得一直都跟我打哈哈...原来是有依仗了!哼,但市委不是市政府!我史纪元也不是孙博!”
史纪元冷冷一笑,随即拿起电话拨通了高成河的电话,他倒是要看看,高成河对于市政府孙博让权的事儿,怎么看!
“成河,来我办公室一趟。”
十分钟后,高成河推门进来。
史纪元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脸上挂着那种领导特有的、让你分不清真假的笑。
“成河,最近忙不忙?怎么也不见你来我屋喝茶....”
“还行,日常工作比较繁重。史书记有什么吩咐?”
“也没什么大事。”史纪元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就是有件事想跟你聊聊,关于李霖的...”
高成河心里咯噔一下,“关于李市长?他怎么了?”
史纪元点点头,“我听说最近市政府那边变化挺大,李霖把孙博治得服服帖帖的。我好奇啊,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你们家关系好,能不能去帮我打听打听。”
高成河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史书记,这个...我去打听,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史纪元笑了笑,“就当是朋友聊天。随便聊聊,聊到什么算什么。”
高成河没吭声。
他知道这不是“随便聊聊”。史纪元是让他去探李霖的底。
李霖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把孙博收拾成这样,史纪元想知道。不是好奇,是怕。怕李霖哪天也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他。
高成河在镜州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史纪元这个人,表面上一把手当得稳稳当当,实际上心眼比针尖还小。他今天能派自己去探李霖,明天就能派别人来探自己。
但他是史纪元的下属,这个任务他推不掉。
“行啊,我去。”高成河放下茶杯,“但我话说前头,李霖那个人,嘴严得很,能不能问出来,我不敢保证。到时候怕是要让您失望。”
“你尽力就行。”史纪元摆摆手,“我最想知道的其实就是他现在和孙市长是一个什么生态关系。我身为镜州一把手,也有必要了解一下政府的情况。即便你今天问不出什么,回头我还得叫李霖和孙博过来当面问问。如果有矛盾,该调解调解嘛。”
说的冠冕堂皇,属实有点看不清自己的脸。差点把高成河给听笑了。
你找李霖和孙博来调解,他俩会给你面子吗?再说,你真的有那么好心?呵呵,估计现在看到孙博不掌权了,没资格跟你叫板了内心还在高兴呢吧。
“您说的很对,都是您的下属,是该关心关心。明白了,我会找李市长好好聊聊。”
高成河出了市委大院,天已经黑了。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他跟李霖的交情现在可以说是自己人的程度。李霖对他那是相当帮忙。当初他在镜州被孙博压得抬不起头,差点抑郁,是李霖来了之后他才感觉到终于有个人分担,有个很替他扛事儿,有个人支持他让他喘过气。
现在史纪元这家伙又让他去探李霖的底…这不是让他当叛徒吗?
但不去又不行。史纪元是市委书记,一把手。而且史纪元根子比孙博还深,他手里没牌跟史纪元对着干。
高成河叹了口气,发动车子,往李霖的宿舍开去。
他打定主意了。去就去,但他不会替史纪元瞒着。他要当面告诉李霖,史纪元让他来的。至于李霖说不说,说多少,那是李霖的事。
李霖住在市政府后面的楼里,两室一厅,家具简单,书倒是不少。
高成河到的时候,李霖正在烧水。
“来了?”李霖头也没回,“正好,水刚开。”
高成河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李霖泡茶。
李霖泡茶的动作很随意,不像那些讲究的干部,又是洗茶又是醒茶的。他就是抓一把茶叶扔进壶里,开水一冲,倒了两个杯子。
“喝茶。”李霖把杯子递过来。
高成河接过茶,喝了一口,是普通的铁观音,有点苦。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灯光昏黄,窗外偶尔传过一两声车响。
高成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小霖,我跟你说个事。”
“嗯。”
“史纪元今天找我了。”高成河看着杯子里的茶,“他让我来探你的底。他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把孙博收拾服的。”
李霖笑了笑,没说话。
高成河接着说,“我跟他说我去试试,但不敢保证问得出来。其实我压根没打算帮他。你愿意说我就听,不愿意说咱们就喝茶。”
李霖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碰了碰他的杯子。
“就冲你这句话,我跟你说。其实也没什么,你觉得孙博和我之前遇到的那些省领导相比,如何?”
高成河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他,“你说的是赵跃辉,屠明…那些腐败分子吧?孙博算什么玩意儿,这辈子也不可能跟那些人相比…”
说完,高成河自己先笑了,笑的前俯后仰,好不容易止住说道,“卧槽!我真沙币…我竟然问你这么沙币的问题!省里那些腐败分子你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一个小小的孙博,还不是手拿把掐!我只是挺好奇,你具体怎么做的?省纪委还是中纪委?或者,程省长直接出手?”
李霖笑笑说,“我要是找程省长帮忙,程省长估计一脚就把我给踢出来!嫌我丢人啊!”
“是是是,你说的是。”高成河继续笑道,“也就是说,收拾孙博没费多大功夫。”
“还行,”李霖往沙发上一靠,语气很平,“孙博那个人,你也知道,在镜州经营了十几年,从上到下全是他的人。我来镜州之前,程省长跟我说,镜州是个烂摊子,你要有心理准备。我来了之后才发现,比我想的还烂。”
“金泰集团,就是孙博的钱袋子。金译是他表弟,建利物业是金泰的壳,围标串标、偷工减料、乱收费,什么钱都敢赚。人民广场那个项目,报了两个亿的造价,实际花了不到八千万。中间一个多亿的差价,全进了私人口袋。”
“就这些实实在在的证据老百姓都知道,只需形成证据链就行了。不过中间也遇到点阻碍。”
高成河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怎么完善的,这可是…大工程啊!肯定是虫虫阻碍!”
“我不瞒你。”李霖说,“我让龙刚从省厅调了资源,把金泰的资金流水捋了一遍。围标的证据、造假的证据、资金去向,全在手里。还有雷娜,金译的助理…全是金译指使的原始记录。”
“你拿到这些之后呢?直接就摊牌了?”
“请孙博吃了顿饭。”李霖淡淡地说,“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他就明白了。”
高成河盯着李霖看了好几秒。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李霖说,“他不傻。这些东西交出去,够他死两回。他不交权,我就交给省纪委,省纪委不行就中纪委。他交权,大家相安无事。”
高成河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小子...真是狠。”
“不是狠。“李霖摇摇头,”是没别的办法。我来镜州是干事的,不是来斗的。但不把孙博按住,什么事都干不了。金泰不倒,物业整顿推不动。物业整顿推不动,老百姓就得多花冤枉钱。你说我急不急?”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他送进去?”高成河问,“证据都在手里,交给纪委不就完了?留着他在台上,你不怕他反扑?”
李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把他送进去容易。但送进去之后呢?上面再派一个新市长来,我还得重新斗。新来的人什么路数,什么背景,好不好打交道,全是未知数。与其换一个不认识的,不如留着一个被我捏住的。”
“现在的情况是…”李霖放下杯子,“表面上他还是市长,实际上我说了算。他帮我挡子弹,帮我背书,帮我压住那些不服的人。挺好。”
高成河听完,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高,实在是高。”
“不是高。”李霖笑了笑,“是没办法。我又不是神仙,能做的就是在现有条件下找到最优解。”
高成河点点头,但随即又皱起眉。
“可是...就这么放着孙博这个巨贪不管,太便宜他了吧?他贪了那么多钱,害了那么多人,就因为他交了权,你就当没事发生?”
李霖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真以为孙博会束手就擒?”
高成河一愣。
“你什么意思?”
“这次全市物业公司联合闹事,你真以为那帮小老板自己有这个胆子?”李霖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说,“十六家联名,统一口径,还去信访局递材料。背后没人指使,他们敢吗?”
“你是说...孙博?”
“若我猜的不错,是孙博让金译撺掇的。”李霖说,“金译明面上被罚了款,缩着头不敢动,暗地里让那帮老板替他出头。停工威胁,联名施压,这都是孙博的套路。他以前对付别人,用的就是这一套。”
高成河瞪大了眼睛。
“那你怎么不揭穿他?”
“揭穿什么?”李霖反问,“你有证据吗?金译撺掇老板们去信访,那是合法反映诉求。孙博让金译干的,你能证明吗?就算能证明,又怎么样?孙博可以说是金译自作主张,跟他没关系。”
“那怎么办?”
“看破不说破。”李霖说,“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物业费标准统一了,乱收费治住了,老板们的联名施压也压回去了。经此一事以后这些人就会老实很多。”
“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看他怎么作。”李霖的语气很淡,“他要是老老实实,大家相安无事。他要是继续在背后搞小动作,那他就是在给我递刀子。他每搞一次,我手里的证据就多一条。搞到最后,不用我动手,他自己就把自己作死了。”
高成河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终于明白了。
李霖不是不收拾孙博,是不到时候。
他现在留着孙博,是因为孙博还有用。等孙博没用了,或者等孙博自己作死作够了,李霖随时可以把那些证据交出去。
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收网。
“我明白了。”高成河长出一口气,“不是不收拾他,是时候未到。”
李霖笑了笑,端起茶杯,“喝茶。”
这些其实都是明面上的事儿。现在不告诉高成河,以后他也会知道。既然是相互信任的人那就但说无妨。说实在话,就算高成河将这些全都告诉史纪元,也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