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高成河如约去见了史纪元。
史纪元这个老家伙,见到高成河主动来见他,笑的吃了蜜一样。
“昨晚,打探的怎么样?都摸清楚了吧?呵呵呵...”史纪元老谋深算的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出马没有搞不定的事儿。我现在很想知道李霖和孙博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好去帮他们调解。”
高成河站在那儿叹口气,摇摇头说,“史书记,要让你失望了,我们就是喝喝茶,关键的问题一个也没有聊出来。”
“什么?”
史纪元当即冷脸,“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这点秘密都不愿意跟你分享?哼~~~你是不想让我知道吧?”
高成河说,“史书记,你不应该怀疑我。我是真心替你办事儿的,但是这种事儿即便关系再好也说不出口吧?不过我也不是什么都没有打探到,至少我从李霖口中知道了一点...”
“哪点?”
史纪元伸长脖子看向高成河。
高成河搔搔鼻子说,“孙博确实对李霖服软了。金泰集团也彻底的服从李霖的整改。而这背后深层次的原因,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并没有去省里请求程省长的帮助,而是凭着自己的手段搞定的。”
“凭自己的手段?”
史纪元不敢置信的看着高成河,“程省长不忙他,他凭自己的手段就摆平了孙博?这怎么可能。”
高成河笑笑说,“事实就是这样。别的我就不清楚了。”
史纪元心中狂震,不需要省领导出手,就能压制地方大员,这是何等手腕,李霖背景也太深不可测了。
他眯着眼一脸沉思,“也就是说...李霖可能拿捏住了孙博的把柄,所以孙博...可他才来了三个多月,能掌握什么呢!”
高成河笑着摇头,“具体真不清楚。书记还有别的事儿吗?没事儿的话我就先去忙了。”
史纪元皱着眉头摆摆手,“你去吧。这事儿谁也别说。”
“明白。”
高成河走了。
从史纪元办公室出去他就忍不住笑。
心想,这老东西,肯定琢磨不透,该被吓坏了吧?
这样最好,也能让他安生点,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金译的计划已经开始了。
准确的说,是孙博的计划。
那就是围猎李霖。
李霖清正廉明,不相信他身边人也同他一样清正。
既然清正,那就用点手段。
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他们给腐蚀了!
只要李霖身边人站不住脚,那么李霖也必然动摇。
首当其冲的目标,就是那个有点憨厚的方正!
方正家住在镜州城东一个老小区,爸妈都是国棉厂退休工人。
妈叫王秀兰,五十多岁,最大的爱好就是坐楼下跟人唠儿子。
自从方正当上常务副市长秘书,王秀兰在小区里走路都带风。
以前人家问她儿子在哪个部门,她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现在不一样了,认识不认识的都主动打招呼。
“秀兰,你儿子最近忙不忙?”
“忙,跟着李市长天天开会。”
“呀,儿子有出息,都给市领导当上秘书了,那以后岂不是高不可攀?”
听了这话,王秀兰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因为儿子当了常务市长的秘书,方家人都挺直了腰杆,说话声音都高了几个度,因为儿子当了领导秘书,方家比平时忙了千百倍。不忙别的,忙着迎来送往。
自从方正当上常务副市长秘书的消息传开之后,那些八百年不来往的亲戚朋友,全冒出来了。
先是方建国的表弟,带着两箱苹果来的,说是自家种的。可是方建国知道,自己老家啥时候种过苹果树?也就呵呵一笑,农家人脸皮薄,也并不拆穿。
表弟坐了不到十分钟就切入正题,儿子考高中差了几分,能不能帮忙找个学校。
然后是王秀兰的堂姐,拎着一条烟和两瓶酒,说是来看看妹妹。这位堂姐住的其实离方家不远,因为家庭条件比方家好,十几年来都看不起方家,从没有主动登门过。可是方正一当上秘书她就来了,还不止来了一趟,隔三岔五就来。
堂姐聊了半天,也绕到正题上,女婿公司效益不好,想安排个事业单位...
可他妈的事业单位逢进必考,那是谁都能一张嘴就安排的?再说,这也不是一条烟和两瓶茅台能办的事儿啊!这帮人...真是欲壑难填,胃口太大!简直把方秘书当神了!
还有方建国以前厂里的老同事,王秀兰娘家那边的远房侄子...一波接一波,门槛都快踩平了。
送的东西也五花八门。
有送土特产的,腊肉香肠土鸡蛋,说是家里做的,不值钱。
有送烟酒茶叶的,一看就不便宜。嘴上却说不值钱不值钱...
还有一个远房亲戚,直接塞了个红包,说是给方正买衣服的,王秀兰推了半天没推掉。
方正回来看到这些,脸就沉了。
“妈,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能收!”
王秀兰不以为然,“人家大老远来的,空手上门好看吗?都是亲戚,走动走动送点东西怎么了?又不值钱。”
“收了礼,以后人家有事找你,你帮不上忙,是要得罪人的。”方正无奈的说,“我在单位就是个秘书,不是市长,没那么大本事。”
“那你尽力帮嘛,帮不上人家也能理解。”
“理解?”方正苦笑,“妈,你不懂。今天收了人家的东西,明天人家来找你办事,你办不了,人家不会说你不帮忙,会说你收了东西不办事。到时候亲戚都没得做,还会四处败坏你名声,名声可是命都重要的。”
“哪有那么严重...能办就办办不了就算了嘛,谁还会逼你?”王秀兰这个工人下岗妇女倔强的撇撇嘴说道。
方正知道她没听进去。
果然,第二天又有人来,王秀兰照样收,照样应承。
方正说了几次,她嘴上答应,转头就忘。也不是忘了,只是人突然成了世界的中心,膨胀了。
方正没办法,宁可在单位陪着李市长加班,也不想回来应酬这帮欲望无限的“亲朋好友”。
这天下午,王秀兰正在厨房择菜,门铃响了。
她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夹克,笑呵呵的,手里拎着两箱水果。
“您是方秘书的母亲吧?”那男人笑得特别热情,“我是蒋总的司机,蒋总让我来看看您。”
“蒋总?”王秀兰不认识什么蒋总。
“蒋大海,宏业物业的蒋总。他跟您儿子是朋友,说好久没见了,让我过来看看您和方叔。”
王秀兰一听是儿子的朋友,赶紧把人让进屋。
那男人把水果放在桌上,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信封,压在水果箱子底下,动作很隐蔽,王秀兰没看见。
“阿姨,这是蒋总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哎呀,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王秀兰嘴上客气,心里却高兴。儿子有朋友来看她,说明儿子在外面人缘好,有面子。
那男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客套话,走了。
王秀兰把水果搬进厨房,打开一看,是进口的水果,油光发亮像艺术品,看着就贵。
搬起箱子才发现,下面还压着一个小信封。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五张超市购物卡,每张两千元。
两千,五张,一万。这是最近她收到的最大面值的礼物了。
王秀兰愣了一下。她在厂办幼儿园干了二十年保育员,一个月工资最高的时候也就两千出头。这一下就是五张,一万块钱。
但她转念一想,人家蒋总是大老板,一万块钱对他来说算什么?再说了,这是人家看她儿子的面子送的,说明方正在外面人缘好,有本事。
她把信封收进了抽屉里,打算等方正回来给他。
晚上八点多,方正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闻到饭香,王秀兰在厨房炒菜,方建国在客厅看电视。
“妈,我回来了。”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对了,今天下午有个蒋总,说是你朋友,让人送了两箱水果来。”
“蒋总?”方正愣了一下,“哪个蒋总?”
“说是叫蒋大海,宏业物业的....”
方正想了想,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个人。
但他在市政府上班,每天接触的人多了,有可能是哪个场合见过,人家记住了他,他没记住人家。
“哦,可能是开会认识的吧。”方正没往心里去。
“他送来两箱进口水果......”王秀兰说,“我给你洗了,在冰箱里。”
“妈,以后有人送东西,你别随便收。尤其这种不认识的人...你怎么总记不住呢。”方正说,“我在政府上班,我得注意印象。”
“知道了知道了。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王秀兰嘴上应着,心里却觉得儿子太谨慎了。
不就是两箱水果吗,又不是钱,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忘了购物卡的事。
或者说,她根本没觉得购物卡算个事儿。
那是人家蒋总的心意,又不是她儿子要的。
方正也只是无奈的摇摇头吃饭去了。他也是觉得,两箱水果而已,能值几个钱?
与此同时,宏业物业的办公室。
蒋大海坐在老板椅上,翘着二郎腿。
司机走进来趴在他耳边小声的说,“蒋总,东西送出去了。”
“他收下了?”蒋大海也有点意外。本以为方正这小子跟李霖一个脾气,很难搞的。
司机笑嘻嘻的说道,“方秘书没在家,我把东西交给他妈了,他妈看到我把信封塞在箱子下边,没说什么,最后还客客气气送我出门呢。”
“嘶~~~他妈亲手收的,那跟方正亲自收也没有区别。呵呵呵...只要收下就好说了!五千块钱就够立案调查了,呵呵,这个方正这次是落我手心里跑不掉了!哈哈哈...”
蒋大海得意大笑。
“哎对了,物业费呢?给免了吗?”
“也办好了。我找了他们小区物业的经理,说方秘书是蒋总的朋友,以后他家的物业费全免。经理不敢不办,当场就把系统里的记录改了。从下个月开始,他家不用交物业费了。”司机笑呵呵的说道。
“好。”蒋大海点了根烟,抽了一口,“记住,以后就趁方正不在家,隔三岔五去给他家送点礼物,等到方正反应过来,一切也都晚了。到时候我再去找他,呵呵,看他敢不帮我的忙!”
司机心领神会的点点头,他也没有想到会这么顺利。
市政府。
李霖见方正最近状态不佳,关心的问道,“你最近有心事儿?”
方正挠挠头说,“没有啊,可能是没休息好吧...”
李霖点头说,“那最近就陪我熬夜加班了,早点回去休息。”
方正苦笑一声说,“还是在办公室陪着您吧。我是真不想回家。”
“怎么了?”
李霖好奇的看着他。
方正说,“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我家那些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朋友一窝蜂似的往我家钻,一坐就坐到半夜...跟我爸我妈聊的昏天暗地...我回去还得应酬他们,实在是心烦。”
这么一说李霖便懂了。
笑了笑说道,“这是人之常情嘛。你现在有能力了,亲戚朋友们遇到难处想找你帮忙,你力所能及的帮一把,也是对的。但是,记住把握好尺度。有些事儿能帮,有些事儿可不能帮。比如说帮亲戚们安排个学生,安排个就医,安排个企业工人...这都没有问题。但如果涉及违法犯罪的事儿,你可别轻易插手,免得影响司法公正。”
方正说,“那是自然!我肯定不会去帮着他们违法,如果我知道他们违法了,不仅不帮他们协调,我还会告诉季局长从严办理!至于安排学生安排就医这些...我嫌麻烦,我也不想帮。”
李霖说,“行,你心里有把尺子就行。安排学校这种事儿其实是在办好事儿,如果你跟教育局那边不熟,那就加深一下联系,真遇到事儿直接给焦局长打电话,他不会说什么的。”
为什么这么交待。因为李霖知道,方正还是不自信。对自己的手握的权力不自信,对自己在那些局长眼里的分量不自信。所以他不敢轻易去跟这些市直单位一把手私下联系。
方正十分感激的点点头说,“该帮的时候我会帮的。主要就是...怕对您产生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