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小楼途中一言不发,杨暮客在她身后跟着也不敢再火上浇油。
但长老院舍那些小娘们可各个都是人精。
玉香屋中连连闯屋,踢翻了好些门框。终于在后院找到以花儿酿酒的碧川。
她大喊一声,“你这浪货!这般时候还有心思附庸风雅!家都要没了?”
挖土埋坛的碧川不能所以,擦擦手上前,“姐姐此言何意?道爷和主母如胶似漆,又不缺人……”
玉香利落地打断她,抓起胳膊往外薅,“你要赶紧找人,方才道爷和君上吵架。这等凶险是破天荒头一回。她俩正往大殿步行,门中您认得谁就赶忙联系,去叫长辈们准备调解……万不能让二人胡来!”
“姐姐能否说个明白?”
“两口子吵架!还要说甚明白!叫你去,你就去!”
“诶,好……好。”
碧川一路小跑,用上了还虚的本领,没多会儿就在门口找见巡路的弟子。把长老两口子吵起来的事儿说了一遍,速速通知门中大人们准备,可莫要让事情闹大。
小弟子听见紫明师祖竟跟夫人吵架,也是不明所以。
师祖那人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笑眯眯的,怎地又会闹起来。即便吵了又能怎地?但这是师祖身旁的体己人,他也不敢耽搁,抄着近路前往正殿去寻其他长老。
待碧川回去,玉香气鼓鼓地看着她,“好歹是个真人,道爷这些年叫你来伺候起居,你便这般伺候?是非对错都拎不清吗?”
碧川岂敢忤逆道爷身边的老人儿呢,委屈巴巴地站着受训。
玉香是越看这真人越气不打一处来,“你,你!我俩还愣着作甚。快快再想其他办法!回头我家君上若是和道爷分道扬镳,你当你能做个大妇?!”
碧川这才恍然,“奴婢不敢!奴婢在此亦是外人,上清门威名赫赫,岂容我等胡来?我已经通报了巡路的弟子。其可腾云驾雾可事急从权,想来比道爷和夫人的脚程快得多。”
夫妻二人来至大殿门前,紫乾已经提前等候。
上去看看俩人,这还真不是胡闹。贾小楼显露威仪,露拒人千里之外的神色。稍有差池怕是下场不美……
“小弟,弟媳,什么事闹得这般不快。随我进去说说,兄长为尔等定夺。若是我家小弟不是,定然打得他不敢再犯。”
这三人便这般进了偏殿。
所以贾小楼口中的灵性化生,到底是什么东西。这就要从小楼如今身份说起。自从洞天合道,一身法力变作符合朱雀行宫的火炼真金之力,她眼中揉不得一点儿沙子。遇见妖邪便心有警兆。
灵性化生乃是最最最多入邪之人的特征。此法无他,将自身灵性分出一份儿,起初还是虚假的乔装打扮,而后就似真人真物,最后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根本分不得。这是心怀执念者,亦或者是心怀不轨者,最容易想出来的法子。
偏殿精舍刷地一道光,紫寿和紫贞一齐抵达。不多时紫御也踏云落脚。紧跟着紫箓和紫贵也千里迢迢破开虚空赶来。
上清门之地的半空雷光闪现,虚空破碎,幻云丛生。
此事动静不小,才大战之后,上清门如此动作,不知引得多少宗门心生猜忌。
但精舍中杨暮客只是一脸委屈,看着诸多兄长和自家媳妇。他又做错了什么事儿呢?
“弟媳说你化生灵性,你可做了?”
“小弟只是用存思之术作画,也不曾赋予画作生命。诸位师兄修行已久,当是小弟更通透才对。死物不生灵性,从未听过有山石草木成精,书本化作生灵这等荒谬之事。”
贾小楼深吸一口气,“他如今还不认错。诸位兄长请给妾身做主。这人若无可救药,我亦无颜与他长相厮守,身为屋中人却不知同床共枕的已经入邪。妾身有大错。”
几个师兄弟面色铁青。你贾小楼如果没发现杨暮客入邪,我等兄长亦是难辞其咎。转而看向那混不吝的杨暮客,狗东西,还不当一回事儿呢。
紫贞抽出戒尺,啪地一声抽在杨暮客的头上,“跪下!”
杨暮客捂着脑瓜子,这一戒尺抽得他好悬魂飞魄散,满身的虚影乱晃。但这回他没跪。跪媳妇,那是爱。跪认错,那就是真错了。
紫乾拉住紫贞,“小师弟有话要讲,也不能拦着。但小楼君上乃是朱雀行宫祭酒,数百年来与妖邪征战已久,比我等都了解何为妖邪。她说的定然有理,小师弟,你若没个说法,上清门的历来规矩你是晓得。有你好受!莫怪我等向着弟媳!”
杨暮客已经被紫贞那一下抽得涕泪横流,眼睛发花。他忍痛看了眼贾小楼,“夫人说我入邪……我虽没入邪,不过心中感激夫人厚爱。一心挂住我的修行。”
继而他对着众人作揖,手中捻诀。
平地生树苗,不曾有内景外露,更非洞天虚景。这时一棵如梦似幻的大树拔地而起,穿过屋梁飞向屋瓦之外。
树下好多蔡鹮那五人的虚影,只有五人却非是五人,只是不同年岁的剪影落在地面。或吟诗作对,或对酒当歌,或端坐抚琴……
“此乃小弟的齐平存思术。脱胎于观想之道,想有所见。不曾赠与她们灵性,也从未想过将其化作生灵。”
几位师兄弟对视一眼。
紫乾愧疚地看向贾小楼,“弟媳……是我等对小弟修行有了疏忽,叫他入邪。”
一滴泪顺着小楼的鼻梁滚落,不言。
捻诀的杨暮客一脸不解,看着最是通情达理的紫乾,您老儿从来都是心思通透。凭甚只看一眼就说这是入邪?
我这一身清灵之炁,端正无比!凭甚说我入邪!平日里我若行功都出了差错。大呼小叫,甚至于冲去消解心中愤懑,那等危险都不曾喊我是入邪……我自诩纠偏尔等也没管过。不过就是弄了几个虚影吃醋来,就口口声声说我入邪!公平何在?我这齐平还修不修了!
紫贞冷眼看着杨暮客,“紫明。觉得定你入邪委屈?”
杨暮客心想,家里吵吵闹闹就算了,何必当着他人面儿还要逞强?若再闹下去,小楼定然要跟他离婚。傻逼才跟媳妇离婚。
“小弟只是疑惑……”
庚金之鸟流泪,水珠儿落在地砖上,化作朦胧大泽。屋舍中本来已经黯淡的树影立在沼泽之上。一群人便在这树下睥睨地看着杨暮客。
事到此时,你紫明竟然还能心生疑惑?
掌门手持玉笏,垂眼目含金光开口,合道大能之言似响彻天地,“你有何疑惑。”
杨暮客左右环视,发现没有退路。小楼的身影不见了。怎地两口子吵架评理,变成了审判贫道?
“师兄……小弟真的不曾入邪……”
紫贞一声冷笑,“你今日赋予画作灵动……我等且不论它有无灵性……它还是画么?你又为何要让它动起来?倘若只有这五幅画,当你多情滥情罢了。有情道,容得下你。无非就是男女之事你紫明不知收敛!但这画儿动了……莫说弟媳怀疑你心有不端。我等可以认定,你非是有情使然,而是私心作祟!”
杨暮客心中一万个不服气。这幻影丛生之地,诸位大能都能虚间显像呵……这不也是虚影动了?凭甚又来说我。
一直默不吭声的紫寿说话了。
“小弟……可怜为兄吗?”
眼中红光闪烁的杨暮客抬头去看,看那白发苍苍面色清秀的少年……这位老姑娘似得男子,想要说甚,其实他已经心中有数。
果不其然,紫寿苦笑一声,“为兄修观想法与服食法。我当年想见妈妈……委身邪神虚度百二十年光阴……非我不愿以基功观想,实乃当真不能,不可为也。你错了,小师弟。”
可我……可我……没有化生灵性啊。杨暮客不自觉地挪开脚步,他想去找小楼。发现茫茫大雾里根本看不见自己的妻子。
紫贵叹一口气,他乃是宗门执事。这恶人定是该他来做了。
“紫明。”
“在。我在……”
“紫明你近百年来,于舍中修行,不曾主动与兄长报明状况。私行试探正途边界,已然行入邪之事。不论初心为何,当下已经险些酿成大错。宗门赏罚分明,此番为兄将动用执事权柄,宣你有罪,即日起封禁龙骨,禁止搬运基功。百年内日夜抄经,为我宗门弟子提供书籍。你可认罚?”
杨暮客愣在那里,认罚?凭什么认罚?就算我错了,我改了就是,我祸害谁了?凭什么罚我?
“有劳紫箓师兄动手,以符箓封禁他的龙骨。小师弟修混元大道,非寻常方法可以封禁。”
“明白。”
在场之人无人在乎杨暮客的想法。
一张巨大的金色符篆凌空盖下,顺着杨暮客脊梁一道金光游走。还来不及任何反应,他膝盖一软,噗通跪坐下去。
紫贞冷哼一声,“今日起,诸多书阁尽数向你开放,各脉基功你都要用起心念去抄录。方便后人弟子阅读。我等亦是会严格检查,你是否仍有歪念。紫明,你要知这些书籍都是为了后辈修行准备。你若仍有私心,以杂念祸害晚辈,更是罪加一等。望你好自为之。”
云雾已经退散,贾小楼站在一旁不停地抹泪。
杨暮客手足无措地看着妻子。你这是干嘛?有甚话咱俩在家里好好说,非得闹到这般地步。如今我龙骨被封禁了,还要抄一百年书。这样你就开心了?
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上诉!老子不干,老子要上诉。开庭这么审?真当我有罪呢?只见杨暮客存思所想化作一条长路,要冲破符箓的封禁。
金光一闪,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背上。噗通一声四脚着地。
贾小楼是煞星,是妖仙。她杀伐有道,亦从来不妄杀乱杀,纵然如此还是煞气滚滚。
但杨暮客呢?他这一辈子说杀的不少,其实拢共也没几个。天劫落下之时,若他是个合道大能,也就是轻风细雨。但此时杨暮客身上亦是煞气滚滚。
紫乾看到那青面獠牙的小道士,轻轻摇头,修行六百余年,你这苍凉大鬼终究是本性难移。好在本性不坏……
“弟媳,师弟所犯之错我等已经出手惩罚。你还欲如何?”
“妾身……”小楼眼中迷茫。她不成想几位师兄竟然下手这般干脆,几乎没有任何调解,不求任何证据。三言两语就把自己丈夫镇压。
对于修道已久的人来说,道有多远,路有多宽,一眼就能望见方向是通往何方。
杨暮客在初始这一步歪了,不知最后要歪到什么地步,也幸好贾小楼检举及时,发现这小子已经出现异常。
看着已经迷怔的紫明,紫乾嘱咐弟媳回去好好照顾。近三百年上清门事情良多,扩张太快,没顾得上小师弟他们有错。为了弥补对她丈夫照看不足,会给小楼足数补偿。有甚需求只管开口,诸位兄弟绝无二言。
小楼这时再没了刚强君上的态度,喏喏应声便是。
紫明入邪,非是小事。他与太一门将《混元齐平附》广传天下。让大家去自悟齐平,当做参考。然而这个齐平道主竟然入邪了。年纪轻轻,修得是堂堂正正的混元正法,住得是高高在上的御龙灵山。
他都会入邪,那我等呢?那些拿到《混元齐平附》得庸才们不得不开始怀疑。数不尽地人啪地一声合上书,一把火烧成灰烬。
太一门似乎早有预料。乙一来至大道宗混元府,探望正耀。
“紫明入邪了……”
“他?他入邪不是常事,纠偏就好……他修齐平道入邪了。上清门亲自通报,封禁龙骨让他纠偏。”
正耀起身上前给乙一前辈作揖,“不知前辈为何寻我?他入邪是他,弟子是弟子。”
“他都能入邪,你又比他强在何处?随为师一起回去修真一好不好?”
杨暮客的入邪有多深?这事儿其实应该细致说道。
列位看官且听我好有一比。
一个富家子,娶了一个重事业的贵家女。贵家女做事归家,以为这富家子喜好玩乐,追寻艺术。酷热之下,那富家子玩笑着拿着一包酸梅粉,当成五石散白面儿放在案台上嘬吸干净,顿时口舌生津,酸爽消暑。他今日是玩乐似得用酸梅粉当五石散,又觉得自己真的能弄到五石散,那来日呢?
大是大非面前,岂容杨暮客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