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暮客任督被封,龙骨不通。这也该叫绝地天通。
他乃正经的性命双修之道,这绝地天之通,可就要了老命咯。
平日里打坐纳炁定然是无事的。却再用不出一个大神通……不不不,小神通亦是用不出来。
譬如他自悟的上清九霄天火雷法,用不得了。这一招,首先要灵台感应,然后要敕令天象,再后便是内府法力施以配合。当年自悟,浑然天成。
现在他能灵台感应,也能敕令天象,更能用内府法力。但三丹田各自运转,毫不相干。一套行科流程莫说完成,怕是敕令俩字儿都说不出口了。
单说敕令也成,权当给老天爷唠嗑了。
他本修混元法,世上无双之人。自该是混元一体,却三丹田各行其是。这回他连修行都迷茫了。没了阴神指引,寅时观霞又如何观想?观想之后纳炁又如何安放?安放之后又如何搬运周天?
所以任督被封,等同于截断了杨暮客的修行路。一百年,他就这样儿了。
贾小楼家中陪他几日,起初这人闷不吭声。后来拿着天地文书看了以后呆愣许久许久……他被人骂了。很多人都说他是狂士,该有这一遭。那甚么齐平道,又当他是哪个?敢言齐平?
这些事儿没法藏着掖着,都在台面儿上,屋中人都以为道爷要大吵大闹,泄愤一遭。但那小道士跟媳妇依旧相敬如宾,不不不,相敬如宾这词儿不合适。
该说是亲爱如旧,只是少了嬉皮笑脸。
小楼也讶然不已,拉着他床尾说话。
“你怪姐姐胡来?”
“您这话说得……怪我想不明白呗。您一个人说错,那我还能辩解。上清门诸位师兄说错,我还当是顽固不化……全天下都说错……那错的便只是我一个人罢了。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紫乾事后登门造访,见他夫妻二人依旧和睦亦是宽心不少。拉着杨暮客说了些兄长的劝慰之言,然后说诸位兄弟都是为他着想。
“师兄怎地也这般俗套……罚了便罚了。你过来这做老好人儿,言说都是为了我好。我若是个混账,定是不能领情,还要心底大骂诸君人面兽心,口蜜腹剑,蛇蝎心肠。”
“骂出来痛快了。”
“痛快痛快,痛快个屁。我又没要真骂。这次入邪因何这般大的反应?”
“无他,还是道统之争罢了。你若此回说这不算化生灵性,来日里不知多少邪修要拿你当例子,他们亦是不算。过往因化生灵性被打成邪修的,亦是要有人声张平反。你可以让画里的人动起来,但要有理有据,有根有凭……道义,术法,规章,三者缺一不可。你那术法就是个半吊子,自悟来,自己都用不明白……你不是入邪,谁是?”
杨暮客自己砸吧一下当时感受,“入邪脑子能这么灵光?”
噗嗤……紫乾摇头笑笑,“这世上怕是入邪之人脑子最是灵光……明知深渊还要一脚踩进去不回头,没个偌大的勇气,没个偌大的担当。能行?”
“好了。师兄,也不必宽慰我了。门中事多,我不耽误您做大事。”
打一巴掌给个枣吃,这招果然好用。杨暮客夜里打坐一番,巩固自身修为不至于后退,然后钻进床里跟贾小楼喜乐一番。
小楼搂着他的脖子,“哟。来兴致了?”
杨暮客哼哼唧唧,“那也不能一直端着。我也不是想通了,日子得过,路还得走。咱俩闹一场,我知道姐姐为了我好……不怨,不气。”
小楼在上清门就这般停留一年,然后领着玉香她们踏云离去。
杨暮客在山门外看着老婆就这么回娘家了,顿时觉得了无生趣。媳妇都跑了……唉。
于是乎开始正经地履行抄书的工作。
他那迎来送往的活计也没扔,因为紫乾没说剥夺他过往职权。早上去正殿点卯老神在在,下午扶案抄书墨迹满手。
晚上还要静坐巩固修为。若是一不小心,怕是要从证真大成跌落回去。所以杨暮客忙到要死,忙到渐渐忘了自己这是受罚。
平日里碧川为他红袖添香,诸位新人来了也要对他毕恭毕敬。
这上清门里,只他一个身边带着通房丫鬟照料。还大大咧咧永远步行在康庄大道之上。哪怕是上下山问心路,此人走来都是毫无挂碍,但那碧川必须绕道,一点儿都敢靠近。还得杨暮客山上山下等着婢子前来跟他汇合。
他当真入邪?
便有小道士这样问师傅了。
老师傅敲了徒儿一下,“那问心路是作甚的?”
小徒儿捂着脑袋,一脸委屈,“自是问道心的。”
“若道心问来,觉得无错,咱们那小师祖又凭甚不敢走?”
“可小师祖他不是入邪了吗?”
看着徒儿眼中迷茫,“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您不说我又怎么懂。”
老头呵呵一笑,“孩子,入邪不单只有伤天害理。还有众口铄金哩……小师祖错就错在,他口中喊着齐平却总特立独行……无邪乎?”
“那我们乾清一脉能不能学齐平道?”
“能也不能。紫明尊者没能定下章程之前,一字不看。这是上清门掌门亲自发话。让别个去学,以此彰显我等不会敝帚自珍。但探寻道途一事,该是慎之又慎。所以徒儿,今日的课业都完成没有?”
小童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完啦!晚啦!跑不掉了。
老道士一把揪着自己的弟子就往精舍里走,“花花肠子耍干净了,就给我老老实实打坐炼炁。”
抄书这东西久了,很多道理当真就是无师自通。
杨暮客不修服食法,符箓法。但如今见识日多,也学会其中不少规矩。服食法要点在于调和脏腑。
基功以站桩开始,体腹中饥饿,纳食广而杂。从灵谷之物到血肉灵食,从鲜花草木到山石泥土,可无物不吃。最后进入以炁为食的阶段。且服食法不能以炁代食。真物与虚炁二者缺一不可。从站桩激发脏腑,到纳炁调和。
这是一整条完整的链路。
杨暮客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过,但他没修。
脏腑分化五行,纳炁藏炁。最后五气朝元,化作纯阳之体。这是他的修法。但服食法与此相悖,你通体纯阳,服食纳炁之后再分五行,便要多修一层功法。
大道化简,越复杂,越容易出错。何况肉体这般金贵。
他把抄好的一摞书递给碧川,叹了口气,“你修不修服食法?”
“不修不修,弟子……婢子本就是修观想法的。”
杨暮客亲昵地捏捏她的脸,“你这真人跟我称弟子,我怕无福消受……下次莫要说错!”
“是。”
碧川抬眼去瞧这小道士。也怪不得六百来岁便证真大成,这一心投入进去,废寝忘食还能苦中作乐。努力便努力吧,偏偏又是个天资高绝的。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她六百岁的时候还在出阴神上温吞呢。
碧川称弟子一点儿都不开玩笑。
这小贼抄书就抄书,熟练了之后还写注疏。写得密密麻麻,比当初的《混元齐平附》不知厚了多少,不知多了多少。已经足够一个小门小派立门立道了。
然就这般他还不满足。总是想办法拆借几句塞进齐平道当中去。这胆大包天,基功能这样随意变吗?变了是要走火入邪的!
哦,对!杨暮客任督被封,他没办法修,但有办法参悟。所以他可劲儿参悟,但不会入邪。
杨暮客被罚三十年后。他终于写成了第一本齐平道基功。
《观星混元齐平论》
此经开宗名义,定义齐平。
引道经容乃大,容乃公之言定调。而后言宇宙与混元与齐平三者关系,相辅相成。自有立论,有物为证。
星耀运转周而复始,天地恒常,物类分别,大可致宇宙绚烂,小可致芥子灵光。各自有序,乃为公器之态,若有动乱,失混元以化混沌。不明之冥也。
倘若有徒儿来问,这么深刻的道理怎么学呢?
杨暮客定然会刷地一声掏出厚厚一摞书。
这,是《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
这,是《上清混元道德真经》。
这,是《上清观星宝经》。
都得学?都得学!
所以杨暮客这齐平道,根本就不是筑基弟子学的,必须以阴神夜观星象开始学!他悟了。终于悟了。
紫贞师兄叫他化繁为简,找了几百年的方法去定下齐平道的修行。他总是想着从炼炁初期就开始找出一个办法。弄得复杂无比……
用他自身这套天赋去往上贴。非人的活人大药一样的血肉天赋去做对比。这样的人百万年可能出的了一个么?或许有,但不一定是他上清门人!所以既然已经有成型的修行体系,他又何故再去纠结。他不是也从这些经书里走出来的么?
所以杨暮客大大方方用天地问把《观星混元齐平论》扉页发给了正耀。
“正耀道友多年不见,贫道受罚于经阁当中抄书,分身乏术。此乃我近来参悟,拜请阅读。你我携手进退……”
这个扉页之上只写了杨暮客如何定义齐平,如何寻找齐平。没有长篇大论,千余字,旁征博引。将上清门六脉之法尽数比较。得出一个结论,齐平人人可修,不必执着于上清功法。上清有上清的齐平,太一亦可有太一的齐平。
“若道友陷入瓶颈,当真是贫道愚笨。未能帮道侣推开众妙之门。此门于此,待你登堂入室。”
正耀拿到此物之后沉吟良久。
大道宗只有他和一个新入门的弟子。还有那个快要老死的火工道人。他走在问心路上,一步步登台而去,前往大殿。
此地亦是有一个虚空书阁,杨暮客来过,杨暮客领着正耀来过。
这一夜,他看到那个书阁了。他还没把混元法修行透彻,但是他看见了。轻轻推开尘封的大门……
他看见了,一个小道士,在一个老道士身旁一起看书。那二人都默默无言,抬头看他。然后随风飘散……
正耀披头散发地冲下山门,高呼着,“师傅!师傅!”
乙一化作一道流光,从天权星遥远的一座山头急急飞来,看到自己疯了一样的徒儿眼眶发红。这齐平道当真作孽,把吾儿也逼疯了!老夫要打死紫明那个小畜生!
正耀见到乙一到来,跪在师傅的面前,“师傅。徒儿修真一,徒儿也修混元,徒儿也修齐平……”
“你!你这孽畜!你给老夫滚回去!闭关纠偏!”
“师傅,徒儿推开“大道经宝门”了。师祖在里面,紫明也在里面……”
乙一眼睛直了,然后看向大道宗的方向。果然有一道虚影光柱闪烁着。那是太一门大道宗这一脉数万年不曾熄灭的指引。只要大道宗弟子游仙各处,定然能找到天权星的方向,以乾清大道携手布阵。
“等等……你说那小儿……”
“对。他曾经把混元法留在此处被徒儿取走。但徒儿以为那是上清门的宝门,而非是我太一门的。”
“速速随我去见门主!快!
”乙一拉起徒儿就往正殿飞去,一刻不敢逗留,一句也不乱问。
三十多年,多半宗门对上清门观星一脉已经大失所望。新立道的齐平道可谓是虎头蛇尾,当年兴师动众举办一场大醮为紫明撑场子,如今还不是入邪纠偏珉宇众人。三十多年不曾主动发表一次言说……嘿,徒有其表罢了。
然而就在大家这般以为之时,太一门天权星隆重声明。
大道宗自此更名,太平道。既是天下太平,亦是太一与齐平。
舆论风向就此风云变幻,好多人开始打听事情原委。唯有死命站在上清门一边的那些小门知晓,人家紫明哪里是受罚,那是被师兄弟保护起来了。
证真到还真,这一段最危险的路程由九子帮他扶好。不有一点儿颠簸。不参与任何事务。只要修行,只要悟道。
杨暮客傻笑着看着天地文书的各家宗门邸报,都是夸齐平道的。
“呸。这是不是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杨暮客背后灵光一闪,紫箓从符箓中跳出来给他一个大脖溜子,“又张狂个甚?你当真还想千年就修到还真?早熟那是病。悟道也停下!老老实实抄经,老老实实念经。你那灵光脑子给我当个榆木疙瘩!但凡再敢修行,哥哥先打烂你的丹田,再去找药让紫寿给你治回去。”
屋中只留杨暮客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