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杨暮客心道。修行这事儿的确如紫乾所言,若没个分寸,还不如再封百年。也该他被再封百年。
外面的对话杨暮客听得清清楚楚。但他恰时介于天人感应和心血来潮之间。这中间似是隔着一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你不知道怎么捅破。
晓得自己有瞬息感应万物的能力,还与气运之主感应的方式不同。
气运之主是他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
而那种半吊子的天人交感,是他已经知道,一直都知道。俗气点儿说,像是存在钱庄里的金玉,铸币,用一张纸钞把钱换出来。
现在的情况就是杨暮客知道自己存了钱,纸钞却找不见。
听见紫乾来此,杨暮客并不意外。但他不知自己是怎么感应到的,还是那句话,这套功法,是他自己悟的,没有现成的解释。用观想法,说不通,用引导法,也说不通。
因为阻拦他天人交感的到底是个栅栏,还是个琉璃墙,还是个镂空女墙,他自己都不知道。
至于屋里那些物件摆设,确实受到他行功的影响,被挤压,被推动。但心有所感,功法自有反馈,便知晓收敛。
为何如此?日日习练基功,早已熟稔于心。若还只是因一个小小的突破,就把自家居住的院舍给崩飞了。放个屁便要给地上砸一个大坑。那莫要修行了,怕是下次突破直接就把自己玩儿残了,这不是明晃晃的走火入邪是什么?早死早往生。
所以这漫天星华聚在屋里,就是杨暮客当了个彩灯球儿,让灵炁在里头蹦迪。吵一点儿,闹一点儿,扰民,关了“音乐”即刻就安静下来。好一个万籁俱寂。
那因为突破而兴奋的小子收了功,晓得自己扰民了。惹来上清门的大掌柜过来投诉。他掸掸衣裳起身,拉开屋门看见碧川小心翼翼站在一边儿,师兄立在不远处,飞着。
对碧川招招手,“去给我收拾屋。”
然后他对着半空的师兄作揖,“不知师兄何事来寻小弟。”
紫乾招招手,示意他跟上。俩人一脚云头来至掌门屋舍。
这便是有话要吩咐了。
“昨夜神游动静不小,不曾上报。正法教那边来人让你过去领罪,然后补充报备一番。”
什么东西?杨暮客抻着脖子看紫乾,老子修行还要跟他报备?
他便龇牙冷笑,“凭什么?”
紫乾瞄他一眼准备笔墨,“你弄出来个什么景象你自己不知道吗?”
“什么景象?”
“反照群星。若你不是我上清弟子,怕是人家马上就去人把你斩了。谁知是不是化作星辰的虾邪重返世间?谁知是不是有野仙不得飞升渠道,发疯入邪?”
杨暮客叹一口气,“行。那小弟便去领罪。”
紫乾提笔开始写文书,“好事儿啊。不都传你紫明入邪,自此一蹶不振,已成废人。”
“也对。师兄所言有理,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该是显摆显摆才行。”
“齐平道因此重振声威,要一个好的开始。行事规矩一些,也叫人见识见识你纠偏的结果。入邪,那便从坏事儿变成了好事儿。入邪不可怕,谁人不走歪路?入邪走出来,且走得稳当,你齐平道才叫人心生羡慕。不知几多人一生困顿在小事小非之上,可悲可叹呐……”
文书递给杨暮客,这便有了拜帖。
杨暮客本来已经调腚要走,拧身转头回去跟紫乾商量大事儿。
把麒麟神国和朱雀行宫拉入防御阵线的事儿说个清楚……
紫乾听后没什么表情。这事儿他也早就想过,世间任何有担当的大能也早就想过。
问题不在能不能,而在该不该。
三大巨擘,或者说四大巨擘组织防御阵线,这是修士自己的问题。倘若让四象星宫参与进来,让中州戊土麒麟参与进来。便是问题扩大化,复杂化。
居中调度该如何如何下达指令?此二家听谁号令?
杨暮客叉手作揖,“师兄。我上清门人寡,小弟以亲眷身份邀他们前来相帮。想来理由合适。”
“气魄小了一点儿。只是亲眷怕是不及……不足够。不曾想你还琢磨这些。但亲眷相帮,便是只有你紫明的关系在,下次呢?每次都要我等修士用人情做注?”
杨暮客呵呵一笑,等的便是师兄此言,“齐平道,不因物类而另眼相待。小弟还未入道时便说过,化作人身那便是人。小弟愿意以齐平道的身份前去洽谈。至于物资给养问题,请师兄支持。”
紫乾气息一滞,指一下紫明,“唉,允了!”
出了掌门屋舍,便招呼碧川前往正法教。一路风驰电掣,脚程飞快。来至那崇山峻岭之间,上清门紫乾亲手写下的拜帖飞入灵山之中。
不多时便有人来接。
杨暮客入内,依着规矩来至律政司。不见师兄真露,亦是个证真的小辈前来接待。
“启禀师叔祖,教中真人都已外出镇守神光节点,师叔祖还请见谅。因我等修为不足,难以分辨天象变化……”
“诶。道友此言差矣,昨儿个夜里贫道不曾用天象法术。”
那小弟子一听这个,他可就来劲了。这天象法术,就只是法术么?引动炁机变化,天有异象,不管是不是捻诀做法,行科演法,亦或者只是阴神出游,这都该叫做天象法术。他滔滔不绝长篇大论……
“师叔祖,您用的,就是天象法术。”
“所以我要用天象法术,就必须得前来报备?下回我撞见妖邪作祟,出手惩戒。还得先飞到你正法教,然后调头再回去收拾妖邪……一来一回,百万里,千万里……然后妖邪还能原地等我?”
这证真小弟子赶忙委屈巴巴地作揖,“师叔祖你莫要与小辈儿撒气。我亦是实话实说。您若乡野施法,无人之境施法,自无人来管。您遮蔽了星空,让游神绕路,让人间误以为彗星过际。人家连对君主口诛笔伐的文书都写好了。您虽没主动干涉凡俗,却也弄了些无关紧要的因果。但下一次,若不知收敛,弄了大场面小辈儿们收拾不过来啊……”
成么,这事儿杨暮客捏着鼻子认了。是他自己不灵光,招摇了些。去了律政司,把昨夜之事前前后后写个明明白白。
而后又去神机司等到入夜。阴神乘风而起,再次化作群星。由律政神机将炁机变化录下,此事就算圆满。
“道爷此行去哪儿?”
“去中州!”
“去中州作甚?”
“宣齐平!”
碧川抿着小嘴,羞赧低头,“婢子可还有用?”
杨暮客听后一乐,云头上挑起碧川的下巴,“你为副使,为贫道前后奔走,主持局面。”
这娘们儿面露喜色,“多谢道爷,婢子定当全力以赴。”
跨茫茫大洋,还是找了一条船。该是有朋友要问,他证真修为也独自跨海,甚至跨越赤道,这一回怎地坐船了?
笔者也简单作答。上两次是他命大,真命大。那就是作大死,他如今不敢了。
坐船之事自不必多说。一路抵达中州。
归无山依旧白雪皑皑。
数百年不见义母,杨暮客心中不知怎地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触。拉着碧川的手往峰顶步步走去。大雪一吹,俩人人影不见。
一座高大的白玉门楼矗立在云层当中。
虞庆山和裘樘俩人穿着墨玉铠甲立在门柱之下。
“我等,参见上清门紫明上人,参见神国少主。”
杨暮客笑嘻嘻上前,“都是老友,何必多理。起来吧,贫道欲往国中寻阿母。”
“少主请进。”
麒麟神国之中与当年变化不大,走不多时,便看到栈桥七拐八拐,清潭白雾缭绕,细波荡漾。下面有一条龙在游曳。
杨暮客对着龙女招招手,“龙女姑娘吃饭了没?”
哼。那银龙钻入深潭,懒得理这浪货。
杨暮客回头对着碧川尴尬一笑,“定是我几百年不来,这姑娘对我生疏了。咱们往里走。”
过了栈桥,是一片花坛。前方就是费麟大神的玉闺。
杨暮客让碧川留在原地,他自己来至玉闺门前。撩起衣摆,双膝跪地。他亏欠麒麟元灵,而元灵对他仁至义尽。多年来不曾来拜见阿母,是他不孝,是他不对。
“娘……孩儿回来了。”
玉闺大门打开,来人是费笙。
这位小元灵看着兄长,眉头紧锁,“你便是个有了媳妇忘了娘的。我阿母那般帮你,这百多年来,你与贾小楼结成夫妻,可曾想过阿母于此地冷冷清清?莫说人不来,便是信也没有一封?你言说阿母是你义母。你就这般待你义母?”
杨暮客没有辩解,只是跪着答她,“妹妹所言极是。兄长知错。”
舍内有妇人慵懒地呼喊一句,“笙儿。让你阿兄进来。跪在门前这是作甚。”
费笙看了一眼碧川,“哪里来的没规矩的丫鬟。还不扶着你家主子进屋。”
碧川红着小脸赶紧上前把杨暮客搀起往里走。
进屋以后杨暮客瞧见那美艳的丰腴妇人,忍不住又跪下去,“娘……孩儿不孝。多年不曾前来拜见,叫娘……”
怎么说?都是长命种……杨暮客也没找出来好词。
费麟饶有兴致地看他纠结,最后瞪他一眼,“为娘寂寞。”
“孩儿有错,不该叫娘寂寞。”
“过来吧。”
母子挨在一起,费麟抱着杨暮客打量许久。
一个是长生久视的麒麟元灵,若无意外,活个万年实属平常,飞升之后更是寿数无尽。功德神只之兽,不似人仙五百年便有一劫。
一个是少年英雄,七百余岁的证真大成修士。少说还有四千多年好活。多了想办法苟且偷生,万年也不是难题。
他俩各有职责,不曾住在一个屋檐下。这寻常母子之情,反而格外珍惜。
“麒儿这便阴神聚散由心了?”
“阿母如何知晓?”
“此地乃是神国,你那阴神在为娘眼中才是本相。如何不知?”
杨暮客腼腆一笑,“小进步……不足挂齿。”
母子俩人和睦人伦,说了很多,很多……虽然杨暮客不是费麟奶水养大的,但这个孩子是真出息了。当年那个蜷缩在泥巴尸身当中的恶鬼之灵,如今这般钟灵毓秀,可谓天下唯一。怎能不叫费麟欢喜。
押上清门,这辈子就押对这一件事啊。
夜半时分,母子二人依旧腻歪在那。
杨暮客此时阴神当值,正经起来。少了些许人味儿。
“阿母。孩儿有事儿禀报。”
“说。”
只见杨暮客额头正中有一点儿银光,好一个神异非常的美人儿。
他从卧榻之上走下,端正作揖给费麟,“启禀费麟元灵大神。上清门领命镇守蓬莱外海,此地有妖邪侵犯。吾等上清门人寡,处置起来捉襟见肘,实难应付。门中弟子倾巢而出,已青黄不接。若危机降临,恐后继难续,叫邪修站稳脚跟,长驱直入,凡间危在旦夕。”
费麟整理一下襦裙 ,两手放在下腹端坐稳当,“上清门驻防蓬莱外海,与我中州戊土元灵何干?”
“麒麟司掌戊土厚生,元灵大神眷爱世间生灵。我道门贵生,元灵眷生。正是志同道合,本该亲密无间。若万千众因妖邪破家离舍,生死无依,何其悲惨。望元灵大神慈悲。”
费笙穿着齐胸襦裙开襟长衫从屋内走出,她两臂之间还挽着披帛,“母上,小神反对上清门长老所言。我中州神权半数为天道宗所有,下属灵修无非些可怜走兽。贸然介入正邪之争,恐死伤惨重。望母上三思。”
杨暮客差一点儿就被这好妹妹呛死……什么叫下属灵修无非可怜走兽?那狻猊叫可怜走兽?大口一张吞血食,村中人过百而无归。那獬豸之后的山羊妖怪,若有居心不正之人路过他的山头,他便要人把自己的心挖出来,一言不合就把人吞了……什么天妖飞禽,山中虎豹……这些你管他叫可怜走兽?
杨暮客索性阴神显照。
此地乃是戊土元灵之地,搬运玄黄戊土之炁。半空黄光一点儿,造生幻境。
大山层层叠叠垒成,棵棵大树拔地而起。
两只白玉麒麟一高一低,俱是头顶两角百花开。
“二位神君,贫道有言!”
翠竹林中,杨暮客周身微光闪烁,一身白衣道袍随风舞动,发髻发带飘飘荡荡,他挥大袖,荡开一片迷蒙。
一只小兽,落地便走。走而便跑,跑入山中化作精灵……柴夫山中取木……
“齐平之道,因公而存。物类有别,却相依相生。若有情,则见亡者落泪感同身受……我少年时亦是与娘这般说过,妖修变作人,那便是人。今日孩儿立道。齐平,不分人与妖,皆是生灵。若蓬莱群岛被击破,灵州如累卵之危,天道宗必然抽调中州修士力量。阿母若此时独自面对邪修,恐力有不逮。孩儿定然舍身帮忙,然杯水车薪,效用几何?嗯……我上清门给混沌宝材……”
嗯?没了?小麒麟眨眼睛还想等着阿兄后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