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龙岛的事情很快禀报到了天道宗。
并且由正法教将消息汇总,继而等着太一门下达指令。天道宗写了极其严重的一句话,恐重蹈天冬门覆辙。
天冬门是什么情况?邪修潜匿登陆,欲求占据一地宗门,继而步步蚕食浸透人间。
锦章呵呵笑着,在天地文书中与诸多大能会晤。
“诸君,白蚌岛一事恐是非同小可。背后邪修图谋甚大。非是一岛,更非蓬莱群岛。而是要在东部诸岛之上建立根基,继而步步紧逼,欲与我等长久鏖战下去。”
“锦章真人此言有理。”
锦章所言何意呢?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蓬莱群岛,说是群岛,但彼此距离异常遥远,星罗棋布。此地当真就是一个按下葫芦浮起瓢的地方,根本无法建立有效防线。就算正法教的律政神光只能勉强建立观测线路,做不到覆盖全域。
但此地守还是不守,邪修把难题端给正道。
守。便要增派驻守的大能,地仙以上不嫌少,天下仙凡也不嫌多。甚至需要整个正道联盟进行干预。继而顾此失彼,连环陆州密布空当,如同漏网,便有了他们兴风作雨的机会。
不守。便是正道无能。
更危险的还在后面呢……当下邪修潜匿,毫无声响传出,也只是白蚌岛一地生灵被炼化成药。其他地域难保清白,为何相安无事?恐怕邪修所想已经不在吃,而在治。
此番会场内,当真是愁云惨淡。
会中举议,上清门如今落地,该当大任。请紫乾掌门与会。
事情便这般定下来了,紫贞携仙剑前往东岳门镇守,紫箓前往乾阳观镇守。以百年为期,其余三家再商议进行调换。
说是调换,恐怕未来这个难题还是要交给上清门内部抉择。
紫乾苦笑连连,上清门落地不就是要争一个巨擘的名分么?名分有了,却凶险异常。可谓是火中取栗。
杨暮客作为门中长老,是最后一个知晓消息的。谁叫他入邪遭人封了龙骨,惩戒百年呢。
他揣着手,看着窗外。没有着急忙慌地跑到紫乾那问这问那,问了没用,他管不了那一摊儿。总不能再把媳妇送上战场……杨暮客心疼贾小楼,更知道其中凶险。就算能张这个嘴,他也绝对咬死不吭声。所以大家心知肚明,他便成了最后知晓消息的那个。
碧川上来拉着杨暮客手,“道爷,该用饭了。”
“嗯。吃饭。”
饭后杨暮客领着碧川闲逛,在门廊当中消食。正瞧见府宽路中奔走,依着规矩没飞。
“府宽。你过来。”
匆忙的府宽步履极快,不想耽搁,又快上一分冲到小师叔面前,“不知师叔何事吩咐?”
“你怎么也要跟着忙?”
“启禀师叔,此番门中精锐皆要前往蓬莱……”
“你是说……?”
府宽作揖,“全力以赴,不容差池。此乃紫乾掌门亲自号令。如今府字辈成道之人尽数出动,以我上清门乾清之炁扫清此地污秽。”
“碧川。”杨暮客招呼一声。
“奴婢在。”
“把贫道这些年抄的经书都拿来,他们在外,闲来无事也可以看看书。我用市井逗闷子一样拆了很多大道理。你们拿去读来消遣。”
府宽接过纳物匣,“是,师叔。徒儿定然仔细体会。”
“体会什么?说是消遣就是消遣。在外无事观经,也看看他家之言,说不定就触类旁通。更要紧地是别绷太紧,你们自晓得我这长老无正形,言语亦是一样。拿去。”
“师叔别过。”
“慢走!一路小心!”
转眼之间就是七十年过去。
杨暮客于此世,从未觉得时间过得这般快。他一直猛打猛冲,心境从未停下过。一旦停下来,却发现时间不等人。
召岳宫的壶枫死了。
死在构筑防线大阵之上……杨暮客被禁足门中,连悼念道友的机会都无。
壶枫的徒儿如今也是个证真,那姑娘领着长老命令过来传递消息,哭得像个泪人。杨暮客关上门就骂娘,这召岳宫当真不是个东西,“壶枫之死竟要用来当做巴结我的由头。心思不纯!可恶至极!”
碧川赶忙劝他,“道爷,您也不必恼。既然壶枫死了,他的师门又不想冷落了您。想来是对依附上清门有了兴趣。这是好事。”
“你一边去,给我倒茶。壶枫是谁你都不认得,要你多嘴。”
“是。婢子这就给您斟茶。”
眼见迎来了解封的那一天。
杨暮客这一百年都悟来了什么?悟来了还真,先要看清世间本色,再来看清自我。犹是那句物我两忘,滋味却别有不同。
背后脊骨上一道符篆轻轻飘出,化作点点星光褪去。
碧川给他沐浴更衣。杨暮客夜里点上檀香,静坐在精舍当中,阴神显照。
乘风而起,神游万里,因思所在。风行天下时,阴神为阳神之基,乃姤为用,与天地交合。
化天星为经络,二十八宿的星光落在阴神躯壳之内,排列有序,周而复始地绕着一颗银光气旋转动。
呼吸间,六丁六甲之根骨化作树木枝丫,作为骨骼沿着经络生长,漫天灵炁尽数化作血肉开始填充。九丈高自在阴神长!长!长!化作法相!
百丈高巨人擎天而立。
当年证真小儿,今日以证真法天象地。
群星照耀之下,杨暮客阴神聚散由心,化作一阵大雾,顺着风开始在人间神游……夜游神背着小幡在他送去的风中驰骋。
那游神好奇地抬头看看,只看到了郎朗星空。却不知,那星空是假的。那是某人的内生宇宙化作的大雾。
一颗明亮的星星闪耀不停,呼唤了一声,“碧川,还不来陪道爷神游。”
只见御龙山中一道粉光直冲天际。
碧川亦是法天象地。她已还真返虚,自不会如杨暮客阴神这般能潜于夜色。一阵清风吹来,上清门有大能施引导术助她一臂之力,飞驰在星夜之下,隐匿在夜色之中。
从真正的星空闯入一片大雾,迷茫之中隐隐约约看见了一个星星构成的人形,踏空漫步。
“走,我俩去见见你家主母。多年未见,我想她了。”
一路往南,直奔沙海当中的朱雀行宫。
眼见一棵高大的梧桐,上面灵光闪闪,栖息着数不尽的凤鸟,鸾鸟。
朱雀行宫里有个男人夜观星象,哼了一声。号令小儿们关上门窗,严防死守。省得那死对头跟情郎说话恶心着他。
杨暮客落于行宫之外,敲敲大门,“劳请山神通报一声。金鹏祭酒的夫君前来探望妻子。”
“上人稍候。”
鬼鸮扑棱棱展开翅膀,朝着梧桐树背后的大殿飞去。
不多时杨暮客被它放进去。
一路走在温热的地砖上。离火之地的砖石亦是纯阳烈火,照理来说对杨暮客乃是生克之物。就如当年旭日初升之时好似一拳头将他砸回肉身一样。他踏上地砖的那刻理当阴神消散,重回肉身。但如今阴气内敛,这小儿虽是神魂出游却与常人无异,有血有肉。
他是个实的,不是个虚的。自然烫不走他。过往阴神乃是三丈高,亦或九丈高,银光闪闪,自在神明。但如今他就是那个身长八尺钟灵毓秀的好人儿。
来至少祭酒殿中,杨暮客看到贾小楼,上前拉着媳妇的手,嘿嘿一笑。
“瞧瞧,你爷们儿进步大不大?”
贾小楼上上下下打量杨暮客,“不急着还真了?”
这一句话,就道明了杨暮客修行状态的原委。杨暮客百年前多次阴极生阳,火花一瞬。他铆足劲儿就是要赶紧还真,证就阳神。偏偏事与愿违,一次次机会从手中溜走,那一点星火点不着他的纯阴灵性,化不成通体纯阳。
“不急了。未到天人感应之际,莫说阳神,就连阴神都是个半吊子。”
玉香亦在一旁打量着道爷。她乃是青蟒妖修,证真可比杨暮客早了好几百年,修行更比杨暮客早了好几千年。如今道爷已经证真大成,阴神可化身在外行走。她心中不禁羡艳,“道爷可莫说半吊子。您这证真的本领若是半吊子,怕世上修士都要找一块豆腐撞死算了。”
杨暮客伸手捏了下玉香的小脸儿,叹了口气。
他刚证真不久就立下豪言,乃是真人之下他无敌,真人之境一换一……这等蠢话如今看来当真可笑。无敌么?靠着上清门的招牌和这张脸,确实没人敢下黑手捶他。也算无敌。
“你道爷我如今长大啦,懂事儿啦。你还跟着我瞎胡闹?半吊子就是半吊子。我师傅当年也是证真,他是真的打遍天下无敌手。我跟师傅当年还差着呢。”
阴神出游,纵然化作实体,但这还是假的。他只能陪着媳妇聊聊天,看看媳妇宫中的摆设。打听一下朱雀行宫的近况。
但他看得出来,媳妇的日子并不好过。定是代他出战过后,让此处妖修们对她有了意见。
毕竟过往他姐姐这边从来都是有飞鸟挂在屋檐上,树梢上,前前后后都等着吩咐。今夜不见一只,都躲去其他地方了。
“那白枭又作妖了?”
“他?也敢?当年咱们姐弟二人携手归山,他一路配合九景一脉布设陷阱。这笔账姐姐还未找他去算。他若胆敢作妖,本君便要他好看。看看这行宫之中三位祭酒哪个才是滥竽充数的那个。”
“只是觉得小楼姐的宫中冷清了许多。”
“不冷清。待上清门日后强盛,怕是有些腌臜东西又要患得患失,后悔不迭。另一拨腌臜东西又要飞过来嘘寒问暖……世上本来如是。”
近况说完,杨暮客沉思片刻。他是上清门长老,自打充当那个旗帜开始,便只是被人推着走。
他自己做事,单拎出来重要无比,在强闯天道宗辖制之地,治理浊染,可谓是胆大包天。
但若放在天下格局当中去看,实则无足轻重。因他本来就抢不到任何话语权。就算能成事儿,天道宗有一万种办法让他成不了事儿。一万种!
他的格局小,一直都是缺陷。然而当一路走过,被人推着走了那么远。他已经学会了站在高处,学别人落子……
“小楼姐……”
“你说。”
“我与阿母商量一番,让她与你合作,共筑妖修防线。届时拉拢其他星宫地上行宫,配合太一门稳固凡间,好叫天上无后顾之忧。如何?”
“好主意,由头呢?你当他人没有这般想法?”
“由头有的。上清门人寡需道友相助,而我修齐平不论人与妖。”
贾小楼怔住了,“好麒儿当真说了一句重话。担得起吗?”
“弟弟愿意试一试。”
宫中不多时有鸟儿司晨,杨暮客和贾小楼耳鬓厮磨,却也到了不得不分别之时。只见杨暮客坐在椅子里好像化作沙砾,散落在世间各处,然后随着一缕风飘向门外。
“碧川,咱们回上清。天要亮了。”
“是。道爷。”
一道银光拉扯着一道粉光飞出少祭酒大殿。那看门儿的山神果然好眼色,赶紧敞开大门儿放行。
继而飞出百里外,杨暮客拉着碧川遁入阴间,以阴神在阴间驰骋风驰电掣,速度堪比阳神。甚至隐隐有了破开虚空的趋势。
数千里好似咫尺,转瞬而至。
穿墙入屋,坐回肉身归于灵台。
一双金眸睁开,穿过屋瓦去观紫气东来。只见杨暮客鼻息之间白雾缭绕。他今夜的进步还不止于此,夜里那是阴神的进步。当下便是肉身的。
结金丹,遂真身不漏,纯阳之体。但神魂属阴,便非是通体纯阳。所以灵台和金丹总是有着隔阂。其实便没有紫箓用符箓绝地天通,他杨暮客的地和天本来就是隔断的,是两套东西。
借着紫气东来,内景把金丹窍穴的灵感接了上去,而心湖沉在了本是金丹窍穴所在。
大周天循环往复。本是亘古长夜的内景竟然有了日升日落。那大日,便是他的金丹窍穴。
全身经络法力奔涌,内景当中的星宿亦是如他造阴神法相一般,汇入脉络当中。嗡,窍穴打开,震得房屋乱响。
碧川在外手中捻诀平息的异动。
口鼻之间仍旧是火星四溅,长气吁出,口吐宇宙。然而周身窍穴亦是喷出星云,填充那只有明亮横行的宇宙,他置身绚烂深空。整个房屋似是被他吞噬了。
碧川在外喊一声,“疾。”数道粉色丝线将立柱缠绕,加固。
紫乾踏云而来,“碧川道友不必如此,若我那师弟笨手笨脚毁了这院落,还是该再封他百年。”
碧川面色一红,“是小女子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