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义的剑光不快,因为他没有剑。仅相对紫贞来说而已。
但也没有给紫贞思考的时间,犹豫的时间。
这是一个我的时代。
他心中只有这么一股心念,一口气提起,抽剑,出剑。
敖赞的肉身在还崩解当中,但紫贞打向祥义的剑光已经后发先至。没什么花里胡哨,就是银白光芒一闪。
啵儿地一声。
泡泡破了,嗤嗤往外冒气儿的祥义啊啊大叫着,他拼命使劲往深海游。
那仙气剑光戳在天地符箓之上。
紫箓面色骤然刷白,全身法力席卷一空。这是仙人对修士的碾压。是宇宙洪荒,界外大日真光对元胎造物的碾压。抽走了赖以为生的养气,打破了天与地的界限,恰如置身无尽深空。神念被一个坍缩的虚无吸引。
此乃太始自太初而成,阴阳交合,混而为一,自一而生形,虽有形而未有质。
生而为人的一切于此刻都被打散了……
只能重聚。
万般引导于心。紫箓搬运引导法,眉心一点灵光。全身逸散的太素尽数召回……
“师弟!”
“师弟!”
“你没事儿吧!”
是紫贞在召唤。
说来也快,说来也慢。
紫贞出剑之时,一切都是快的。因为应对危机,没有时间让你去回忆,去跑马灯。
生死,就是那一瞬下意识的决策。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师弟,一切都交给剑去处理。
而紫箓接招是慢的。因为他的意识被剑光击垮了。脑海中无数回忆被打散,零落地飞向各处。
引导术召回太素,此间生来琐事被迫再来经历一遍,可谓身心俱疲,漫长无比。
“紫贞师兄,我无事。回去吧,莫要犯险了,毕竟那是地仙。”
“好。”
二人联袂而去,深海还未抵达海渊之处,瞬间垮塌。剩下的半条龙尸被紫贞带回去,喂妖。
祥义慌忙地逃窜着。他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环境。此时他需要提防的不是正道之人。而是邪修。窝在一个海山凹槽里,一只巨大的虾邪游曳而过。他一动不动,将全身炁机全部锁死。
这是他安全的时刻。
但亦是他用力的时刻。
如果这般消耗下去,他早晚会抑制不住身上的伤势,灵机与仙气。不论哪样暴露,他皆要沦为虾邪亦或其他邪修的腹中餐。
传音回荡在海底。
“祥义……你亦不过如此。率众多义子欲要侵占蓬莱外海,莫要谈甚功亏一篑,正道连人都未死几个。上清门这一辈儿俱是活得好好的……”
“祥义!你如何为我等交代?”
但祥义躺在海渊就似个石头,一动不动。
他陷入沉眠之前,大抵只有一个微弱的念头。这一代修士,真的很强,吓人。
有人附和他一声,“是啊。谁曾想这一代的修士竟强到此等地步呢……”
蓬莱外海中,府丽率队仍在清剿邪修。于她面前,无一人是一合之敌。服食法纳炁,观想法显圣。化身万千于战场。出手便是照着三丹田打去。
此打法致伤而不致命,似如杨暮客当时被封禁任督,无法搬运法力,无法使用神通。
别看邪修来时气势汹汹张狂不已,如今各个皆是丧家之犬仓皇逃窜。上清门的七十二地煞阵将这个宗门围住,可谓是上天无门入地无路。看到中间那个破开的大殿,有人起了以人质要挟的念头,冲进去提着一个小修士出来。
“莫要打了!再打我就杀了他!”
府丽隔空一掌,将二人同时拍中。邪修筋骨寸寸碎裂,那小修士亦好不到哪儿去。人影走至二人落地之处,府丽给那小童留下一瓶丹丸。
“早晚各服用两粒,不可贪多。十年伤势可尽数恢复。”说罢人影提起邪修,将其扔进府宽引导而成的旋涡海流中。
纷乱之后,所有邪修没被打死的,都上了枷锁,被圈禁起来,等着正法教传人来审。
活是活不了的。但必须明正典刑。
其一,不是谁人都不怕来日天劫。杀人是要遭报应的。
其二,正法教需要一个明正典刑的机会。
正法教当下急需纠偏的。因其围剿大战当中,不问缘由开九幽魂狱大门将人尽数吸纳……
那就是杀人,毫无理由地杀,不问罪责地杀,没有大小之辩,没有轻重缓急,一视同仁,连打死的过程都不需要。
没有正法教功法,吸入九幽肉身自动崩解,被浊炁侵染再也无法隐藏在世间阳届。
如是一来,却也对正法的公义事业生出莫大的损伤,不知多少年才能弥合。
杨暮客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看着来人,“啧,这便是来人摘桃子了?我家真露师兄呢?哦……感情破烂事儿都是该着真露师兄去做。此等长脸的好事儿就把人晾在一旁。啧啧啧……”
贾小楼拿着小棍儿抽他一下,“要你话多。律政司又非只有真露一个……你也晓得真露事多。来杀人能是甚个好事儿?”
庚金杀伐的大妖说杀人不是好事儿?杨暮客上嘴皮儿碰下嘴皮儿一秃噜,“这话从您嘴里说出来也不害臊。”
啪。杨暮客又挨了一小棍儿。
他老老实实看着自家媳妇把窗子支好,看着外面云上正法教开启审判。
正法修士行科起坛做法。有人以天地文书实况转播。
看着云头之人行动一板一眼,丝毫没有差错。
明明是庆云闪闪,一个个扛着枷锁的人颤颤巍巍地被神将拘到台前。
过往罪责继以天地文书条条念诵,验明正身,拉去或被神雷劈死,或被宝剑枭首……
真人死了是灵韵漫天,证真死了是血流成河。偏偏那云迹干净的不得了。
若问不问缘由的杀人,和如此明正典刑地杀人有甚区别?区别便是后者毫无负担,干脆果决。杀了也便杀了,没有任何后果。这才是真正的力量,程序与道义的力量。
吓人。
吓人才好!杨暮客龇牙咧嘴,看着一个真人被雷霆劈得渣都不剩,日后邪修都特么得这般下场。看看谁还敢去做邪修!
正法教修士行科完毕之后前去乾阳观与紫箓洽谈。此番死者遗物还需处置,若能用来填补大阵的,将尽数留下。至于紫箓用不到的,则会分门别类,追溯过往偿还受害者。
紫箓一一应下。此事也就到此为止。
话又说回来,既然蓬莱外海的祥义一伙儿邪修已经被歼灭大部,连匪首都落荒而逃。上清门是否该打道回府……让这些小门把人口迎回,自身重归发展当中?
做梦!
我上清门吃下来的地盘,想吐就吐?不嚼出来些骨头渣滓,岂不是白来了?
诸君可否意识到了,蓬莱外海此多年来,不事生产,所有消耗尽数由上清门提供给养,防卫大阵已经落地安家,想拆也怕是没那么容易。
东岳门和乾阳观在蓬莱外海可以说是庞然巨物,然这两个庞然巨物如今一个被紫贞占着,一个被紫箓占着。
他们都在等紫乾的一句话。
此地算不算是上清门的辖制所在,是否所有门庭尽数归为下门?
日后所有产出,是否尽数听从上清门分配?
是否来日要定西有行走来此监察……
紫贵大摇大摆地从天外赶来,他没有先去见两位师兄,而是找到了杨暮客。
“小师弟,把给养交出来吧。如今这一摊儿该是归着为兄来管了。”
杨暮客翻个身,他灵台还未稳固,不想出门,也不想见人。这权力他不想放,他还没给媳妇和义母争取到合适的条件。他的目标还没达成……
紫贵见他不理人,嘿一声道,“如今是觉得自己威风了,不愿放手?但你的齐平不修了?天天落在这种杂务当中,将来就如本真一般,最多只能是个二流。”
“我的齐平又不是比拳头大。我修行再快,没有利益挂着谁人听我号令?”
“没有利益便用道义……”
杨暮客翻了个白眼,“哟,您这是要同弟弟论道?绝大多数人的利益,就是道义!”
这话当真是掷地有声。
但紫贵话音一转,“所以师弟该是为了绝大多数人的利益,把权利交出来……你不适合做这个。为兄说的。”
杨暮客叹了一口气,将府丽和他一同做得账簿扔给紫贵。
紫贵拿着账簿昂首挺胸的出门,由着紫贞和紫箓号令。蓬莱宗门几乎尽数前往紫贵洞天商议。
不是哪一家宗门,不是哪一块地方,是紫贵的洞天。生杀大权,尽在人手。
这些年谁家吃了多少给养,谁家用度多少宝材,账目之上井井有条,紫贵看着府丽的笔迹,又看着她听从杨暮客留下的注释,谁家宗门是出工不出力的。
至于紫贞更是干脆,剑已经出窍。
紫箓在旁,一一列举,届时谁家宗门毫无动作,全靠着上清门大阵防御,一丝一毫镇物都不舍得,哪怕这是上清门分发下拨的资财。
刷地一道剑光,无甚话多。杀了。
在邪修面前保存实力,放任邪修长驱直入不肯驰援。该当邪修同党论处。与天下人眼中既然蓬莱外海已经算是上清属地,正法教既然也不曾出手干预审判。这一笔账自然要由上清门自己来算。
由着紫贵签署借贷条约,日后这些宗门发展所需用度上清门可以提供,但终期要如数奉还。不存利息。
至于归还人口之事,则应该向天道宗申请汇报。后事该如何迁回人口,如何保驾护航。
“上清门紫乾掌门有令,我上清暂时防守人间要务已然达成,然非此地中人,不可久居。此处遗留大阵分阴阳两枢纽,一处交予乾阳观镇守,一处交予东岳门镇守。二者为此地乾坤,望配合默契相得益彰。来日风云再会。”
东岳门和乾阳观掌门俱是对着紫贵揖礼,将文书和操控大阵的符箓领走。
紫贵这翩翩佳人笑眯眯地看着诸君,“大家莫要以为我的上清门会赖着不走……御龙山在万泽大州,相距甚远,我上清门深知自身禀赋,不足以支撑长臂管辖之能。遂,于此是与诸君交代清楚。不贪图尔等灵山,不贪图尔等物产。唯用我小师弟最喜的一句话,上清门愿与众道侣共赴大道,寰宇澄明。”
杨暮客在屋中侧耳听着。他是气运之主,他想听就能听。
这惫懒货一脸羡慕,能把用利益绑定人情,说得这般冠冕堂皇……能把宣讲规矩束缚无关宗门,说得这么义正言辞……他还得去学。
营造盟友,营造对手,让局面保持在平衡之态,不必下场弄得灰头土脸。
散会之后,死掉的真人灵韵归天……那袅袅烟云引人瞩目。怎地邪修都杀光了还有真人会死呢?
紫贵看到那条喂妖留下的一条龙种脊骨,提着脊骨来至了东岳门外海的大船上。
此回运送给养的是翅撩海的女婿,敖炅。
“龙君来得正好,不必本真提着腌臜东西去翅撩海寻你。”
“上人您这是?”
“你敖氏同族率邪修攻打上清驻地,让家中大人出来给个说法,去上清门跪拜请罪。至于你敖炅这些年来借着我上清门贪赃枉法,私自敛财,我给你一个自查的机会。若能如数奉还,咱们相安无事。否则莫怪本真人不念白淼海主与我家小师弟的情分。将这一条海路的上上下下肃清一遍。你敖氏龙种,手伸的太长了,滚回西海深渊里头去。”
敖炅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双膝跪地,“小龙谨遵上人法旨。”
时光一晃,又是一甲子。
杨暮客已经回到了御龙山。他为了帮助贾小楼解围,让天妖参与正道围剿邪修。朱雀行宫此时已经参与到了正道联盟的事务当中去。并且其他四象行宫亦是开始洽谈。如何划分区域,这是一个漫长之事。
此事帮着天道宗解围,帮着正法教解围。这是他出乎意料的。
不过后来想想的确这样,盟友多了,身上的担子自然能分给别人一些。
麒麟的神国此时亦是松开手脚,天道宗查处下门对灵修的欺压。致使很多灵修有样学样开始告状,由麒麟神国调停。中州戊土,该是有一座麒麟行宫立下规章了。此事已经在筹备之中。
杨暮客看着书。抬头望天,心血来潮,他的徒儿降世了,就在中州陆桥。
掐指一算,锦旬已经卸任了镇守职务。
千年论道,不足两百年。是时候还真了,杨暮客聚散由心,一步踏出风云变幻。
紫乾感应灵机,抬头去看,“这小子,才安稳一些日子又要闹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