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门中,紫明领着碧川驾云而去。一众上清门弟子看着云头那人,莫明感觉疏离。
这小师叔怎地变了这般多。若以往他自该是个横冲直撞的,今日若说规矩,那便不该乘云。
若说不规矩,那云迹不疾不徐,七色流转间合天地风流,属大道真意,却是像个来访道的。
杨暮客在紫贞院前落下。碧川两手端在小腹,低头站在门外。
当当当。
院门被清风打开,门前的南墙气窗能见正屋有金黄灯影。
这紫贞师兄,大白天也要点灯熬油。杨暮客单手端在身前,方步入内。
“师兄,弟弟前来有事儿与您商量。”
他嘴里嚷嚷着,迈过正屋门槛往右去看。紫贞正趴在桌子上描画。杨暮客三两步来到桌前,看着师兄的笔迹。桌上那幅画是临摹的清间图,师兄似是在找祖师们勾勒天地的韵道。
“师兄……”
“有事儿就说,我这松不开手,要一笔到底。”
“师兄。弟弟想要借仙剑一用,我把元明宝剑留下当个替换。”
紫贞抬头看他,但手势依旧纹丝不动,“你要作甚?”
“怕人吃我,有一把剑托底。这仙剑您招之则来挥之则去,也不怕被人抢了。但我若命歹,遇上个狠得,怕是诸位兄长来不及救我。”
“既知外头不安稳,还要出去?你这是忍不住要去还真?”
“师兄。我是压不住必须还真……我师傅用元灵木给我造身骨,纳炁忒狠了些,若再不还真,肉身便长成了,金丹便结死了。落个阴神成仙,是个次品。”
“那你去吧,剑在门后挂着……”
“好嘞。”
杨暮客手掌一摊,把元明宝剑从上清小筑里请出来,取下仙剑,将元明宝剑挂上去。
仙剑在他手中嘎达嘎达乱响,他捏着剑格和剑鞘。对着上面吹了一口气。仙剑认得这功法,便安静下来。
此剑没甚稀奇的,就是一个皮革鞣制后裹在一层木壳上,木壳里面是一层精铁。
剑鞘之上写着四个字,禹余上清。
上清境禹余天,乃是门中仙人所居之地。大道混元,化生灵宝。所以此地仙气落在凡间,可用来御物。
杨暮客手握剑柄,当下即知这剑鞘封存了数不尽的庚金。抽剑启用,庚金可随心意聚形变化。飞剑变化,便是心中正气和杀意变化。丁点儿煞气都没。比他那元明宝剑还要干净。
他自是没兴趣把杀伐之器抽出来玩耍,供奉在小筑当中。离开屋舍。
此番出门,还是安安静静地好,去了大殿便是正式拜别,不是好兆头。也不去大殿通知紫乾师兄,一路直奔山下而去。
紫乾见小师弟已经出门,招来了紫贵。
“你去一趟太一门,求人帮忙看着他。自从帮着蓬莱建设大阵,邪修已经多年不曾现形。他这一动,便是苗头。不可被人利用。”
“师弟明白。”
紫贵得了命令亦是悄悄向天外飞去。
他一路两手揣在袖子里,备好了打点上下的薄礼。想着如何说服太一门此回下场干预。
而且必须干预。
当年归元师叔天下无敌。不用仙剑,不用仙器。只一手引导术加混元法,一招就把问天一脉的云字辈师叔按在石头里。问天一脉从来没这样败过。
说条诚真君也好,说黄瑛真仙也罢。这两人当年论道,还要耍上几招,吃透了问天一脉功法变化再一招制敌。
这是论道,必须按照观星一脉和问天一脉定下来的规章,是有既定流程的。但归元就是这么强,混元法和引导术已经修行到此间尽头,甚至说,若无仙气,归元的变化之术就是世间之最,再无他人可比。若归元不死,上清门早该落地了。
若早落地,何尝需要去驻守蓬莱外海,何尝需要分润混沌海资源。只要师叔往那一站,天道宗定然是要低头,乖乖奉上权力。
小师弟没有归元师叔那般强,但他修行太快了。快到令人发指。
八百多年,竟然准备还真?他怎么敢!根基若不牢靠,筑洞天是一关,合道又是一关。
紫贵便这样满怀心事抵达了太一门外,给那金乌神鸟送上礼物,被迎进了天权星。
而杨暮客领着碧川来到了朱颜国。他在人间商会卖了一些零碎古玩字画,换成了人间金玉。假装是个凡人,坐船出海。
此时这只有一个翩翩公子领着一个通房丫鬟。丫鬟帮他背着书箱,来到了船中屋舍。
头些日子杨暮客是上吐下泻,根本没法下床。
不是晕船。而是他已经吃不了凡间食物。入口之物只要凡人碰过,他闻起来是恶臭无比。
“道爷。不若婢子给您切些妖肉做一碗汤,亦或者煮一些粥食……您总得吃东西。”
“你不必管我……我偏就不信不能化凡。此番寻徒与还真,化凡便是第一道门槛儿。我若在这上面偷奸耍滑,往后便是步步皆错。”
如是过了一夜,碧川趴在床头睡着了。而杨暮客在发烧出汗,嘴唇发白。他才准备掀杯子,碧川赶忙醒来。
“道爷您要作甚?”
“喝水,口渴的很。”
“好,婢子给您去拿。”
碧川用一柄玉壶装着清水走过来,往杯子里倒。
杨暮客缓了一口气,“不要用这个壶,就给用屋中炉子烧一壶水,凡人怎么吃喝,我便怎么吃喝。”
碧川叹了一口气,“明白了,婢子这就准备。”
为了烧一壶水,碧川滤了一遍又一遍,纵然这样还是滤不干净水里的芥子生物,腌臜外邪。将铜壶坐在炉子上,一刻钟呜呜响。水中尽是这些腌臜外邪的尸体。
杨暮客捧着热水碗喝了一碗又一碗,忽然间抱起木头哕地一声,吐了一半出来。
然后浑身发冷,钻进被窝儿瑟瑟发抖,脑子一迷糊晕过去。
他能一挥手,变出来一道餐饭,但那是用法力变来的,法力要消耗体力来纳取。越吃越饿,越吃法力越少。所以只能吃灵食进补。就算该是成了金仙,亦是一样。所以吃,谁人都不能免俗。
他睡梦之中,正在修补身体。但凡人睡足四个时辰,犹是不能阻止衰老,寿数随之减少。修士也要睡,一个时辰其实已经足够。而且衰老的速度几乎微不可察。
这一切,都是因为真身不漏。
定然有人要想,怎么修士还对付不了区区芥子生物?还真不好对付,排除地外轻而易举,但若要与它共生,千难万难。
把细菌放在太阳炉子里它能活下来么?
杨暮客要做的,就是关掉自己的太阳炉子,让细菌在体内滋生,让血肉重新污浊。人生,从来都不是干干净净来的。从来都是与万物并生地存在着。
修士可真身不漏,通体纯阳。金丹运转之下,这躯壳乃是唯我独尊,只有一个意志支配身体。不存外物可以共生。
小楼当年选择抽离神识,肉身是肉身,真灵是真灵。但杨暮客必须清醒,他要找自己的徒儿,他还要心血来潮。他要彻彻底底成为凡人,但也依旧还是一个修士。
他必须两全,再难也要两全。
又睡了两个时辰杨暮客才醒来,碧川已经买来食材做好早饭。
他睁眼的时候碧川就晓得道爷醒了,但道爷吩咐过,他要自己去吃饭。
杨暮客是爬下床的,是趴在粥碗里喝光了米汤,忍着欲呕的感觉。
一碗粥,喝了足足半刻钟。呷一口咸菜,再吃几粒米。迷迷糊糊趴在饭桌上再睡。
碧川野当真想就如此关闭金丹窍穴,陪着道爷一起化凡。但若她也这般,那就没人能伺候他了。
她在道爷准备化凡的时候这般问,“道爷当下打坐关闭窍穴,但来日还真,比当下还要厉害万分。莫说芥子生物,就是五行杂质也靠近不得半分。又何必如此麻烦?”
杨暮客那时坐在床里呵呵一笑,“道理简单,何必复杂。我既如此还真,那凡人真意已经铭记在心。自是有无相生。无,便帮我找得见有。”
她把道爷抱起来,塞进被窝里。哼,看你还笑得出来?当时夸夸其谈,可是想到了当下难看?
又是时光一晃,大船抵岸。
杨暮客领着碧川走在人间。
四处都是吆喝声,酒家寻客的,旅店招租的,兜售物产的,但货跑腿的……
“少爷我们何处去?”
杨暮客从袖子拿出扇子,刷地打开无字扇面,“自是四处采风,你家少爷我如今游历四方,是个富贵闲人。不好好见识见识人间,岂不白来一趟?”
说罢二人带着两个小包袱,找到一个车夫,出城去了。
从中州往西走……杨暮客在等着那个孩子长大。从母亲怀中尽享天伦吧,你该是牙牙学语了。待你总角之年,我该是能走到你的身旁,当你的先生。
坐车久了,杨暮客便领着碧川野游一番。此路已经走了又三年。
他们在一处荒山破庙留宿。
庙中画着壁画……
画上面是一个大鬼在北方妖军中搏斗,打赢了狻猊,逼得妖军退行百里。让旧罗朝得以休养生息,一战定江山。
这个大鬼,是麒麟神国的神将,自此收服了狻猊部族。
而后中州来了一个道士,此处走南闯北,安定地脉,供奉游神,将大地的怒意平复,戊土麒麟就此饶了人道。并且把此道人收为义子,相传他叫紫明。
最后一幅壁画是一个飞在天上的道人,手持鼓槌,敲战鼓,迎战天上神仙,一人与数万真人和仙宫作对,打败了数不尽的宗门修士。这个真人出自上清门。
杨暮客被夜里的冷风吹得打了一个喷嚏。提着灯回到偏殿的小屋里,碧川听见喷嚏声赶忙变出来一张毯子给他裹好。
“这有甚好看的,还不都是您一个人干的?也不知道是那个小妖精听闻了,闲笔都画在墙上。这山中无人,神龛都荒了,没了香火小妖也走了。若您早来,就该宰了用您事迹诓骗香火的混账!”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趣,当年的事迹竟然被传得神乎其神。我自己都不敢信我能这么厉害。”
夜里殿堂里又传来了喷嚏声。碧川在一旁想把那人赶走,但睡得不深的杨暮客拉住碧川的手,摇摇头。他披上毯子起身,“我去瞧瞧,你为女眷就在屋里头,不必出来。”
“您拿着剑防身。”
碧川把自己的剑递给杨暮客,外头那个是凡人,不值当自家道爷破功。
杨暮客抱着长剑披着毯子出屋。
黑暗的大殿里有另外一个书生抱着书匣打瞌睡。
杨暮客咳嗽一声,那书生吓得蹦起来八尺高……
“娘嘞!”
“同学莫怕,小生是今夜在里头休息的学生。你怎地不去里面?”
那书生借着星光好好打量抱着剑的杨暮客,放下书匣拍拍胸脯,“你走路怎地每个声,亦是不言语。殊不知人吓人吓死人……你和女子睡在里头,我又怎好过去,额,学生礼仪传家,做不得窥人阴私的勾当。”
“那是鄙人的婢女,今夜只是在旁伺候,不曾干甚龌龊之事。既是礼仪传家,你这心思可不单纯。”
书生面色一红。杨暮客耳聪目明,看得清清楚楚。
俩人静坐一会儿,书生问他,“兄台,你说这壁画是真的吗?中州当真有这样的人和真人来过?”
“应该不是真的,倘若是真的,史书上为何不曾留下只言片语?”
“嗨……史书?还不是任人粉饰的东西。又岂能尽信,若是壁画上是真的该有多好,这样的修士,这样的真人,陆地神仙呐……得见一面,该是多大的机缘。”
听后杨暮客耸耸肩膀,无奈地说,“就算见着了又如何?准备放下一切,此生修缘吗?”说完他起身抱着长剑向外走去。
“兄台,你去外面作甚?莫要留我一个!”
“我去屙尿!你好好睡的觉,给本少爷守好夜,明儿一早我睡醒了有赏。”
书生讪讪一笑。
又听杨暮客越走越远,好似在夜色里给自己壮着胆子说,“史书纵然粉饰,掘地五丈可知五千年尘与土,宫廷不复,唯有砖石两行。人曾此处活,人犹在此处活。来日,亦有来人。字里行间的粉饰却骗不得那土中之物。你该是学学,看看。这破庙,已经无人三百年,该是齐朝整合神道,迁居人口而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