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冯恩每天都来找阿八。他让阿八砸石头,搬石头,扛石头。石头从拳头大变成脑袋大,从脑袋大变成磨盘大,从磨盘大变成半人高。阿八砸碎了无数块石头,搬动了无数块石头,扛起了无数块石头。他的身体越来越强壮,他的力气越来越大,他的反应越来越快。可他的记忆,没有恢复。
有一天,冯恩找来一块特别大的石头。那块石头足有半人高,表面粗糙,呈深褐色,缝隙里嵌着一些暗绿色的斑点。张萍萍不知道那是什么石头,可她知道,那石头很重,重到四个壮汉都抬不动。
“砸。”
阿八蹲下身,双手扣住石头的边缘,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发力。他的手臂在发抖,他的腿在发抖,他的脊背在嘎吱作响。那块石头被他从地上抱起来,扛在肩上。他的膝盖弯了,他的腰弯了,他的身体在晃。可他站住了。
“砸。”
阿八把石头举过头顶,然后猛地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巨响,石头碎了。不是碎成几块,是碎成几十块,大大小小的碎石散落一地。张萍萍蹲下身,从碎石里捡起一块,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哥!你看!这是翡翠!是上好的翡翠!”
她手里那块石头,断面光滑如镜,颜色翠绿欲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张依依接过那块翡翠,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惊。
“这是……这是翡翠原石。这么大一块,值不少钱。”
冯恩蹲在碎石堆里,翻来翻去,翻出好几块翡翠。他把它们堆在一起,数了数,一共九块。大小不一,成色不同,可都是上好的翡翠。他拿起一块最小的,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张萍萍。
“拿去卖钱。算是给你们船队的补偿。”
张萍萍接过翡翠,手都在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冯恩站起身,走到阿八面前,看着他。
“你的身体还记得怎么用力,可你的脑子不记得。砸石头没用,得换别的法子。”
他转过身,看着一刀。他的目光在一刀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可那冷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是提醒。
“你的刀,生锈了啊。”
一刀的手指微微一顿。
冯恩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
“你我的唯一一次交手,你的刀,隔绝了七情六欲。那一刀,没有感情,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杀意。可现在,你的刀里有东西了。是犹豫,是恐惧,是放不下。”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那个敌人,能打到体修不弱的朱云凡到现在这个地步,他的实力,远超你我。化神巅峰,有意思。真想跟他打一场看看。”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亮光里有兴奋,有期待,有一种被逼到绝路时才有的疯狂。
“不过在那之前,你的刀得磨一磨。可千万不要拖我的后腿。我在乎的只有殿下,其他人的死活,我可不管。”
一刀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线条很硬。他的手指攥着阎魔刀的刀柄,指节泛白,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转过身,走了。
荀雨从医疗室走出来,看见一刀的背影,愣了一下。
“一刀,你去哪?”
一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回宗门,祭拜。”
荀雨沉默了片刻。她看着一刀的背影,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攥紧刀柄的手指,看着他那被万秽辟邪篷遮住大半的身影。她知道,这一去,他可能会很久才回来。她也知道,他必须去。刀生锈了,不去磨,就废了。
“早去早回。”
一刀没有回答。他迈步,继续向前走。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冯恩靠在门框上,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一个有情有义的刀客,偏偏练了绝情斩魄的刀法。”
他摇了摇头,转过身,走进屋里。
治疗还在继续。荀雨每天都会来医疗室,查看阿八的状况。她给他喂药,给他施针,给他按摩穴位。她用神识探入他的识海,一点一点地梳理那些散落的碎片。那些碎片太多了,太碎了,碎到她有时候觉得,这辈子都拼不回去。可她不能放弃。因为这是唯一的希望。
张萍萍也每天来帮忙。她给阿八擦身,给他换衣服,给他喂饭。她的手法越来越熟练,越来越细心,像是一个做了很多年的护士。她有时候会跟阿八说话,说一些船队里的事,说一些岛上的事,说一些有的没的。阿八听着,没有反应,可他的手指,有时候会微微动一下。
鲲鲲每天都会来。她蹲在石床边,双手托着腮,望着阿八。她有时候会跟他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看着他。
冯恩偶尔会来。他靠在门框上,看一会儿,然后走。他不说话,也不动手,只是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须臾岛上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张家的船工们白天干活,晚上修炼,日子过得充实而安稳。张萍萍的炼气期已经稳固了,她每天都会去医疗室,帮荀雨照顾阿八。她的手法越来越熟练,越来越细心,像是一个做了很多年的护士。
可阿八的记忆,还是没有起色。
荀雨把所有的方法都试过了。丹药、针灸、按摩、谈话,甚至冯恩那种粗暴的刺激。都没有用。阿八的身体在恢复,他的外伤已经好了,内伤也稳定了,可他的记忆,像一潭死水,投进再多的石头,也激不起一点涟漪。
荀雨坐在石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眼眶在发红,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忽然想起了伯言。想起了他在龙都皇宫与龙胜决战之前,把储蚁盒和裂空虫塞进她怀里的样子。
想起了他说“只有你,荀雨。这个偷偷逃走的人选,只有你最合适”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信任,有托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在战场上受了重伤的将军,把旗帜交给身边的士兵,说“替我扛下去”。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然后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那是伯言在临别时塞给她的。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边角有些磨损,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龙”字。她没有打开。这封信不是给她的,是伯言写给朱云凡的。她只是替伯言保管,等他醒了,亲手交给他。
她把信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看着阿八那张茫然的脸,心里像有一块石头压着,沉甸甸的。
冯恩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看着屋里的一切。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那笑容不冷,也不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玩味。他已经看了很多天,看了荀雨喂药、施针、按摩、说话,看了张萍萍喂饭、擦身、换衣服,看了鲲鲲蹲在床边絮絮叨叨。什么都试过了,什么都没用。
“这样不行,你那种普通做法,我觉得屁用没有。”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们太温柔了。他需要的是刺激,不是温柔。”
荀雨抬起头,看着他。
“你有办法?”
冯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石床边,低下头,看着阿八。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抓住阿八的衣领,把他从床上提了起来。阿八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像一块破布一样被他拎着,眼睛还是望着天花板,望着那些夜明珠散发出的柔和光芒。
“你干什么!”
张萍萍惊叫一声,扑上去想要拉开冯恩的手。冯恩没有理她,只是提着阿八,大步朝屋外走去。他的步伐很快,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荀雨的脸色变了。她快步跟上去,鲲鲲跳起来,跟在后面。张萍萍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喊。
“你放开他!你把他放下来!”
冯恩没有理她。他走到屋外,走到岛上一块宽阔的空地上,把阿八放下来,让他站着。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退后几步,从腰间解下百变神兵。那柄银白色的兵刃在他手中微微震颤,液态金属般的表面泛起涟漪,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
“荀雨,你用了多少种方法?”
荀雨追上来,气喘吁吁。
“丹药、针灸、按摩、说话……能试的都试了。”
“都没用。”
冯恩替她说完。他的目光落在阿八身上,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可那冷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相信他能恢复。”
荀雨愣住了。
“凭什么?”
冯恩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阿八。
“凭我是雇佣兵之王-戏命红莲!凭我见过太多将死之人,有的人,身体已经死了,可眼睛里还有光。有的人,身体还活着,可眼睛里已经没光了。他的眼睛里,还有光。很弱,但还在。”
他顿了顿,手中的百变神兵开始变化。液态金属流动、凝固、塑形,一柄方天画戟在他手中成型,戟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我出全力,杀他。他若是躲开了,说明他的身体还记得怎么战斗。他若是不躲,这种状态,死了就算了。”
荀雨的脸色白了。
“你疯了!他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躲得过你的全力一击?”
冯恩没有回答。他拿出百变神兵,将其变成方天画戟,一步一步朝阿八走去。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一下一下,像催命的鼓点。
“冯恩!你住手!”
荀雨冲上去,想要拦住他。冯恩没有停,甚至没有看她。他只是抬起左手,轻轻一挥,一道灵力化作无形的气墙,将荀雨挡在外面。荀雨撞在气墙上,弹了回来,摔在地上。她爬起来,又冲上去,又被弹回来。
“鲲鲲!拦住他!”
鲲鲲站在一旁,看看冯恩,又看看荀雨。她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没有动。她感觉到了,冯恩是认真的。他说要出全力,就是要出全力。他说要杀朱云凡,就是要杀朱云凡。他不是在开玩笑。
“荀雨姐姐,我们都拦不住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冯恩也是疯子。”
鲲鲲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死猪头的身体还记得怎么打架。只有把他逼到绝路上,他的身体才会醒过来。”
荀雨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她看着冯恩的背影,看着那柄方天画戟,看着站在空地上、一脸茫然的阿八。她的心在发抖,可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
冯恩走到阿八面前三丈处,停下脚步。他举起方天画戟,戟尖对准阿八的胸口。月光照在戟刃上,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落在阿八脸上。
“朱云凡,明天一早,你若是还记不起来,就去死吧。”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那平里,有东西。不是威胁,是承诺。他说到做到。
他收起方天画戟,转过身,走了。百变神兵在他手中化作一团流动的银白色液体,缩回腰间。
荀雨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腿在发软。她看着冯恩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又看着站在空地上、一脸茫然的阿八。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可她不知道该恨谁。恨冯恩?他是对的。恨阿八?他不记得了。恨自己?她什么都做不了。
张萍萍跑过去,扶起阿八,把他扶回医疗室。阿八没有抗拒,只是跟着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他的眼睛还是空的,可他的手指,在张萍萍看不见的角度,微微攥了一下。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