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医疗室的夜明珠还亮着,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荀雨坐在石床边,看着阿八。他的眼睛还是望着天花板,望着那些夜明珠,一动不动。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阿八的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她的手很小,很凉,握着他的手指,像是在握一块冰冷的石头。
“云凡,你知道吗?伯言在龙都,被龙胜囚禁了,许杨、小乔、君则、瑾琳;六武众,都在那里。”
她的声音失去了冷静,几乎乞求。
“他在等我们回去。等你去救他。”
阿八没有反应。
“许杨在龙都。他为了许家的族人,留下来了。他把命托付给我,让我活着,让我离开,让我替他活下去。”
她的眼眶红了。
“伯言不在,你是我们的主心骨。你要是醒不过来,我们怎么办?”
阿八还是没有反应。他的眼睛还是望着天花板,望着那些夜明珠。可他的手指,在荀雨的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可荀雨感觉到了。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她松开他的手,从床头的小几上拿起那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边角有些磨损,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龙”字。她握着那封信,手指在发抖。
“这封信,是伯言写给你的。”
她把信放在阿八的手边。
“我不知道他写了什么。我没有打开过。这是给你的。”
她站起身,退后几步。
“如果你真的希望想起什么,就打开它。”
她转过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医疗室的灯光和那个人,都关在了里面。
阿八躺在石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他的手边,是那封信。他没有动。他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像一具被遗弃在角落里的石像。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那光很窄,像一条裂缝,把黑暗分成两半。
不知道过了多久。
阿八的手动了。他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慢慢地伸向那封信。他的手指在发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他拿起信,举到眼前,看着封口上的火漆。火漆上印着一个“龙”字。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那道光从地上爬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爬回了地上。
他的手指抠开了火漆。
信封撕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医疗室里格外清晰。他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纸上的字迹工整,竟然只有两个字。
“吃饭。”
阿八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没有焦距,还是空的。可他的嘴唇在动,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伯……言……”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他的眼睛,忽然有光了。那光很弱,弱得像风中残烛,可它没有灭。它在那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在无尽的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伯……言……”
他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些,清楚了些。
“京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灰白色的雾气贴着水面流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游走。远处的地平线模糊不清,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冯恩站在空地上,双手抱臂,等着。他的百变神兵已经化作了方天画戟,插在身旁的地上,戟刃在晨光中泛着寒光。他的目光落在医疗室的方向,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荀雨站在医疗室门口,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腿在发软,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不知道阿八有没有打开那封信,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张萍萍站在她身边,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鲲鲲蹲在一旁,双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医疗室的门。
门开了。
阿八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脚下的土地。他的眼睛还是有点空,可那空里,有了一点东西。不是迷茫,不是困惑,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可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光,不确定它会不会灭,不确定它能不能带他走出这片黑暗。
他的嘴唇在动,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吃饭……吃饭……吃饭……”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那风里,有东西。
冯恩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拔出方天画戟,握在手中,朝阿八走去。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朱云凡,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阿八看着他,看了很久。
“吃饭……”
冯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停下脚步,看着阿八。阿八也看着他,眼睛还是空的,可那空里,有了一点光。
“吃饭……吃饭……吃饭……”
冯恩深吸一口气,握紧方天画戟,朝阿八刺去。戟刃快如闪电,直刺阿八的胸口。这一招他用了一成力,足以让一个筑基修士躺上三天。阿八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柄戟刺来,嘴里还在念叨着“吃饭”。
戟刃停在了阿八胸口前三寸。
冯恩没有刺下去。他收回方天画戟,退后一步,看着阿八。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失望,是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有意思,直接从失忆变成傻子了。”
他握紧方天画戟,再次朝阿八刺去。这一次,用了三成力。戟刃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阿八的身体动了。不是躲,是侧身。他的身体向左倾斜了半寸,刚好避开戟刃。那半寸,不多不少,刚好让戟刃擦着他的衣襟掠过。
冯恩的眼睛亮了起来。
“傻子还能躲?真是诡异啊,不过,你既然无法恢复,那还是死吧!”
他用五成力。方天画戟化作一道银白色的闪电,从各个角度刺向阿八。上挑,下劈,横扫,直刺。每一击都又快又狠,封死了阿八所有的退路。阿八的身体在动。不是躲,是在方天画戟的缝隙中穿行。他的身体像一条蛇,在戟影中游走,每一次都刚好避开戟刃。
冯恩的嘴角微微上扬。
“云凡,你如果记不起来,那我来成全你,元婴修士死在化神修士的手里,死得其所。”
他用了七成力。方天画戟在他手中化作一团银白色的光,将阿八整个人笼罩其中。戟刃密集如雨,从四面八方刺来。阿八的身体在光中穿梭,左闪,右避,侧身,低头。他的动作没有章法,可每一次都精准地避开了戟刃。
荀雨站在医疗室门口,手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知道阿八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他的身体还记得。他的肌肉记得怎么发力,他的骨骼记得怎么承受冲击,他的经脉记得怎么运转灵力。只是他的脑子不记得了。
冯恩收戟,退后几步。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不是累,是兴奋。
“朱云凡,你的身体还记得怎么打架。可你的脑子,还是没醒。”
他握紧方天画戟,深吸一口气。
“那就让你醒过来。”
他的周身亮起一层血色的灵光,那光芒炽烈如焰,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刺目的红光之中。他的气息在攀升,一阶,两阶,三阶,一直攀升到元婴后期七阶的巅峰。他的百变神兵也开始变化,方天画戟的戟身变长,戟刃变宽,化作一柄丈许长的巨刃。
“这一戟,我用了十成力。”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若是躲不开,就真的死了。”
他举起巨刃,朝阿八劈去。巨刃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劈阿八的头颅。那一刀太快,快到荀雨来不及叫,快到张萍萍闭上了眼睛,快到鲲鲲跳了起来。
阿八没有躲。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柄巨刃劈来。他的眼睛还是空的,可那空里,有光。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像两颗星星。那星星里,有东西。不是迷茫,不是困惑,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
他看见了。
不是眼前的巨刃,是记忆深处的一道身影。那道身影穿着一身红衣,面容清俊,但是蒙着眼睛,很明显是受了伤,眼神沉静。他站在考场的中央,扫了一眼那些不知所措的考生,然后开口了。
“吃饭吃饭,也不是每一顿都有饭的,没有饭,我喝水吃树皮,也可以称为吃饭的。条条大路通仙途,何必执着一笔墨?”
他仿佛看见自己追了出去,叫住他。
“这位兄台,请留步。”
那个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方才在考场内,多谢兄台出言点拨,若非你那句‘吃饭喝水皆可饱’,朱某恐怕也要对着那白纸干瞪眼了。”
“兄台高义,令人敬佩,在下乃大明国考生,朱云凡。还未请教仁兄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那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原来是朱兄。”
伯言依着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从容应答。
“在下京一,乃龙国人士,出身……嗯,城外杨家村,借此村名额前来参会。”
他的嘴唇在动,在无声地念着那个名字。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伯言……”
他叫出这个名字。
冯恩的巨刃劈到了他的头顶。
那一瞬间,阿八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身后,一尊三丈高的金色巨人轰然显现。巨人身披金甲,手持金刚降魔杵,面目威严如神只。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可那半透明里,有无数细小的雷纹在流转,像一条条金色的河流,在它体内奔涌。
伏羲雷神法相。
巨人的眼睛睁开,两道金色的雷光从眼眶中射出,直刺苍穹。它的金刚降魔杵举起,挡住了冯恩的方天画戟。铛的一声巨响,金铁交鸣,火花四溅。冯恩的方天画戟被震开,他的身体向后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阿八站在那里,身后是伏羲雷神法相,周身是金色的雷光。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的嘴唇在动,在喊。
“龙胜!”
他的声音沙哑,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声音里,有恨,有怒,有一种被逼到绝路时才有的疯狂。
冯恩站稳身形,看着阿八,看着那尊伏羲雷神法相。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冷,也不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欣慰。
“方向对了。”
他收起百变神兵,退后几步。液态金属在他手中流动、凝固,化作一柄短刀,插回腰间。
阿八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身后的伏羲雷神法相在明灭不定,忽隐忽现,像随时都会灭的烛火。他的眼睛里,那些光在闪,一下一下,像心跳。
“伯言……”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那风里,有东西。
“伯言……”
他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些,清楚了些。他的眼睛在转,在看着周围的人。他看着冯恩,看着荀雨,看着鲲鲲,看着张萍萍。他的眼睛里,有光,有迷茫,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冯恩?荀雨?你们怎么在这里?”
他的声音沙哑,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对?我在哪里?”
冯恩笑了。
“云凡,你终于恢复记忆了!你在须臾岛。你受了伤,失忆了。是荀雨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朱云凡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双手上的茧子和伤疤。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腿在发软,他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失忆了?”
荀雨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跑过去,一把抱住阿八,抱得很紧。
“云凡,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了……”
阿八站在那里,被荀雨抱着,一动不动。他的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的眼睛望着远处的海面,望着那道银灰色的影子,望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海水。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决心。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
他不会再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