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事,就是把酒店转让出去。
越快越好。
等他病情再稳定一些,就出院回河南方城老家去康复休养。
他怕自己哪天真撑不住了,客死异乡,老婆孩子连个帮衬的亲戚都没有。
方城那个小县城虽然不大,但消费低,亲戚朋友住得近,互相能有个照应。
不像在这里,出了事就只有付国云和二赖两口子能搭把手。
马琼琼听着,心里一酸。
回老家她没意见,她早就想回去了。
可让儿子退学这件事,她像吞了块石头一样堵得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夏良杰歪着的嘴角和疲惫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点点头,轻声说:“我明天就去办。”
第二天一早,马琼琼开车去了夏聪明所在的那所私立学校。
校园里绿树成荫,教学楼里传出朗朗读书声,她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拖着步子走了进去。
她找到班主任,把夏聪明从教室里叫了出来。
走廊上,夏聪明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个子比马琼琼高出一个头,瘦瘦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他看着妈妈突然出现在学校,先是一愣,随即就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马琼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聪明,你爸病了,住在医院里,等过一阵他好点,咱们就回河南老家,妈来给你办退学,你收拾收拾东西,跟妈走。”
夏聪明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校服兜里,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一个字也没问,只是点了一下头。
母子俩又去了教务处,马琼琼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孩子他爸病了,挺严重,过些日子要回老家,孩子就不念了。
办理退学的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戴着眼镜,听了之后叹了口气,说孩子的成绩一直排在年级前十,挺可惜的,建议把学籍转回河南,到那边找所学校接着上。
马琼琼红着眼圈笑了笑,说谢谢老师,我们家里已经决定好了。
老师摇了摇头,没再劝,只说了句“这么好的苗子,真是……”
办完所有手续,马琼琼和儿子一起去了宿舍。
夏聪明默默地叠被子、收衣服、把书本一本本码进纸箱里。
室友们都不在,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探进头来看一眼又缩回去。
马琼琼帮着收拾,手在抖,但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母子俩拎着大包小包装进了后备箱,马琼琼就开车直接去了医院。
夏聪明也没想到自己的学生生涯会戛然而止。
一路上母女俩谁都没说话。
马琼琼看了看副驾驶上的儿子,儿子靠在车窗边,脸朝着外面,看不清楚表情。
她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她知道对不起儿子,可说什么都显得苍白,还可能把儿子的情绪勾出来,让他更难承受。
夏良杰突然退学没有怨恨父母,只是家里一下子这么大的变故,让他一时接受不了。
父亲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也是他的天,他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他就陷入了沉默,自己默默安慰自己。
他一句话不说,不是不在乎父亲,是把所有的惊慌和难受都压在了自己肚子里。
马琼琼去学校接儿子的同时,夏良杰就和二赖、付国云商量把酒店低价转让给他两口子,两人摇了摇头并表示没有能力经营这么大的酒店。
夏良杰说不想经营也行,去其他酒店应聘一个经理,毕竟是你俩的老本行,两人还是摇头,他们不想给别人打工。
夏良杰急了,你俩想干什么,我要回家,你俩得做事挣钱,雨晴还在上学。
两人让他不要操他们的心,他俩以后干什么再商量。
马琼琼带儿子回到医院,推开病房门,夏良杰正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见快和自己一样高的儿子,歪着嘴挤出一个笑来:“臭……臭小子,回……回来了。”
夏聪明把行李往墙角一放,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父亲那只还能动的左手。
他故意学着父亲结巴的腔调,“你你你,你还是别说话了。”
这父子俩平日里在家就爱这么闹,一个逗一个捧,像两个忘年交的朋友。
夏良杰用左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含含糊糊地说:“我我我想这样呀!熊孩子还还还敢学你老老子说话。”
“不想让我学你,你就快点儿好起来。”夏聪明的声音有点哑,但他笑了一下。
两人谁都没提退学的事,因为退学的事眼前对夏聪明来说是个敏感话题,父子俩的谈话很轻松,但夏聪明还是以买水果为由出了病房。
夏聪明这孩子从小就随马琼琼,外表看着硬朗,其实心里软得很。
马琼琼接热水回来走到门口,正好看见儿子走到走廊尽头,拐进了洗手间。
她知道儿子应该是去找一个无人的角落宣泄情绪去了。
夏聪明躲进洗手间的隔间,关上门,背靠在门上,双手捂着嘴就哭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地动着。
他双手捂的很紧,不敢发出声音,怕被人听见。
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在一瞬间被推到了成人的世界里,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办,只知道父亲倒下了,他不能再倒。
此后的日子,马琼琼和夏聪明轮流在医院守着夏良杰。
白天马琼琼在,晚上夏聪明就睡在陪护的小床上,隔一会儿起来看看父亲有没有翻身、有没有把被子蹬开。
付国云和二赖则回了酒店那边,在大门上贴了转让告示,又把店里能卖的东西清点一下,能折价处理的都处理掉。
周末的时候,付国云一人开车去了陈雨晴的学校,把她接了回来。
陈雨晴在车上还兴高采烈地说着学校里的事,可付国云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了句:“雨晴,你干爹偏瘫了,住院呢,酒店开不下去了,过一阵他们要回河南老家,聪明也退学了。”
陈雨晴的笑僵在脸上,愣了好半天,然后一句话没说,眼泪刷地就淌了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校服上。
然后她就哭的稀里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