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麟泰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软枕,脸色褪去了先前的惨白,总算透出一丝微弱的血色。
黄颖拉了一把椅子,牵着他的手守在一旁,虽明知自己儿子的癫痫是药物的影响,但身为母亲,还是忍不住担心。
她目光细细描摹着儿子的眉眼,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麟泰,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上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赵麟泰微微阖眼,缓了几秒,轻轻摇了摇头,胸腔里依旧残留着淡淡的悸动感。他没多余精力顾及身体的细微不适,睁眼便急切追问:“还有点心慌,别的都还好。妈,几点了?我爸那边‘保外就医’的手续,办得怎么样了?要不要打电话问问。”
“好,你别着急,我现在就打。”黄颖应声抬手,正要探进衣兜掏手机,病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那名在病房外值守的狱警一脸严肃的快步走了进来,母子二人同时抬眼,眼底掠过一丝疑惑,静静看着对方走到病床前。
黄颖站起身,刚想要询问缘由,只见狱警抬手取下腰间的钥匙,利落打开赵麟泰手腕上的手铐,而后语气严肃的道:“编号2046,你的保外就医申请已经依法审批通过。根据相关规定,现在为你解除手铐。但你要清楚,保外就医属于暂予监外执行,你依然是服刑人员,并不是无罪释放。”
闻言,黄颖紧绷多日的肩膀一松,眼底压抑尽数散去,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赵麟泰放在床板上的手指悄然蜷起,胸腔里翻涌着难以压制的激动。
狱警稍作停顿,继续道,“监外执行期间,必须严格遵守社区矫正和保外就医的各项监督管理规定。必须在指定的医院接受治疗,未经批准不得擅自离开居住区域,更不得从事与治疗疾病无关的社会活动!如果在此期间,发现你有弄虚作假、严重违反监管规定、不按规定就医或者重新犯罪,我们将依法把你收监执行。希望你珍惜这次机会,好好治病,配合监管。编号2046,你可听清楚了?”
赵麟泰手撑着床板,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嗓音低沉的回应道:“听清楚了。”
黄颖也连忙接话,态度恳切端正:“同志请放心,我们绝对配合所有监管工作,安心治病,绝不违规,一定珍惜这次机会。”
狱警点点头,补充道:“接下来,我们会将你的档案信息移交居住地的公安机关,由他们负责对你进行日常监督考察。”
交代完后续交接手续,他朝病房内的年轻狱警示意了一下,两人便转身朝病房外走去。
“辛苦两位同志了,我送送你们。”黄颖连忙起身,快步跟上,一路客气地将两人送至电梯口。
电梯门“叮”的一声轻响,缓缓敞开。
黄曼琪拎着果篮正从电梯里走出来,迎面便撞上两名正要离开的狱警。
黄颖抬手正要打招呼,余光瞥见狱警还未走远,动作一顿,硬生生将抬起的手收了回去,同时不动声色地给黄曼琪递了个隐晦的眼色。
黄曼琪心思通透,瞬间领会其意,立刻收敛了亲近的神色,装作陌生路人的模样,目不斜视地从旁走过。
直到电梯门彻底合拢,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黄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黄曼琪立刻上前一步,一手拎着果篮,一手亲昵挽住黄颖的手臂,柔声问道:“姑姑,那两个狱警怎么离开了?”
黄颖眉眼间压不住喜色,抬手轻轻拍了拍侄女的手背,语气轻快:“曼琪,你表哥的保外就医申请通过了。走,我带你去见见他。”说着,她便拉着黄曼琪朝着病房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缓缓下行的电梯里,只剩下两名狱警。
年轻狱警小蔡眉头紧锁,满脸困惑,忍不住开口问道:“队长,这不对吧?那2046可是死缓,我印象中,根据《保外就医执行办法》规定,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的罪犯在死刑缓期执行期间,是不准保外就医啊。”
队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不停跳动的楼层数字上,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淡淡轻笑:“小蔡啊,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法律明文禁止的事那么多,不照样有人铤而走险?”
“这不一样吧...”
“没什么不一样的。”队长顿了顿,侧过头看向他,语气带着前辈提点后辈的意味,“小蔡啊,你入行的时间短,记住,工作中要多听、多看、多学、多悟、少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道:“你以为,局领导不知道你刚才说的《保外就医执行办法》?”
小蔡一愣,下意识摇头,他虽没有说话,但队长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队长轻笑一声,娓娓道来:“既然局领导已经批准了,那就说明,这件事在法理上是可以说的通的。既然可以说的通,我们照要求执行就是了。就算之后出了事,被追责,也追不到我们头上。可若是明知道局领导已经批准了,你还拿着死规矩顶撞上级、拒不配合,最后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明白吗?”
小蔡抿紧嘴唇,深吸一口气,细细思索片刻,终于郑重颔首:“明白了队长,多谢队长指点。”
队长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收敛神色:“好啦,今天的事还要补一份材料交上去,回去了。”
话落,电梯门再次打开,他率先行迈步离开,小蔡紧随其后,快步跟上。
另一边,病房门推开,黄曼琪拎着果篮走进来,黄颖的声音紧随其后:“麟泰,曼琪来看你了。”
黄曼琪快步走到病床边,将果篮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关切地看向赵麟泰:“表哥,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没什么大碍。”赵麟泰微微点头,目光下意识扫向门口,确认道,“妈,那两个狱警离开了?”
“嗯,已经走了。”黄颖说着,拉了拉椅子,拉着黄曼琪客气道,“曼琪,你坐。我先给你姑父打个电话,说一下这边的情况。”
黄曼琪有些洁癖,不太想要接触医院的东西,连刚刚按电梯都是隔着纸巾按的,便摆手客气道:“不用不用,小姑,我来除了看望表哥之外,还有件事,我爸应该已经跟你们说过了吧?关于澳洲鑫泰的事?”
“说过了。”黄颖说着,目光看向赵麟泰,解释道,“麟泰,之前有狱警在场,我没来得及跟你说。这次能把你成功保释出来,你大舅、小舅做了不少努力,而且,随着你爷爷离世,还有你的事情,我们黄赵两家已经很难在国内立足了,我们商量了一下,还是要早做打算才行。你跟曼琪说一下,具体要怎么操作,才能避开金融监管,将咱们名下的资产转移出去。”
“我明白,”赵麟泰微微颔首,看向黄曼琪,“曼琪,有纸笔吗?”
“有,表哥给。”黄曼琪说着,打开随身包包,从里面取出笔、和随身手账本,递到了赵麟泰手中。
赵麟泰翻开手账本的空白页,落笔飞快的写下了一串网址,接着解释道:“曼琪,这是我之前为了给地下钱庄洗钱,专门请国外的技术团队打造的暗网系统。这个系统,表面上只是一个类似网银的管理系统,但其背后连接着的,是一个部署在境外暗网服务器上的‘洗钱脚本’。”
“这个系统内置了极其复杂的智能合约和自动化脚本,资金转移过程完全不需要人工干预。”他边说,边将登录系统的账户、密码写了下来,继续道,“这是网站的用户名和密码,每次登录后,系统后台会随机生成一个全新的收款账户。”
“你转移资金时,只需要将资金打入这个收款账户,系统内部的‘脚本’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自动触发。只需三十秒,转入的资金就会自动切分成数万笔小额交易,与暗网中成千上万的其他黑钱混合,彻底抹除资金来源的痕迹。”
“混币结束后,资金会自动转入监管力度最弱的匿名公链,同时批量生成数千份虚假投资理财协议,让所有交易记录看起来完全合规,毫无破绽。最终,洗白的资金会按照预设的比例,分流到澳洲鑫泰投资公司名下的数百个子账户中。”
黄曼琪听得似懂非懂,她不懂技术,但赵麟泰最后说的,她却是听懂了,当即追问道:“表哥,你刚才说,资金会按比例汇入那家公司,这个比例指的是抽成吗?”
“没错。”赵麟泰点头,“这套系统的背后,是一个专业的技术团队负责运维。每笔资金转移,都会被抽取百分之二十的手续费。”
“百分之二十?”黄曼琪眉头立刻蹙起,语气满是心疼和为难,“这也太高了吧!我那一个亿,转过去直接凭空没了两千万。”
“一个亿?”赵麟泰虽然知道自己这表妹做演员也赚了不少钱,可突然一下子拿出一个亿,不免有些疑惑,立刻追问道,“曼琪,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还不是那个秦逸。”
一听到秦逸的名字,赵麟泰心底警铃大作,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下意识攥紧拳头,沉声追问道:“你怎么也和秦逸牵扯上了?”
“表哥你还不知道,是这样的,”黄曼琪当即解释道,“之前浩瀚娱乐的老板林浩,为了巴结我老爸,将他公司10%的股份无偿送给了我。前段时间,林浩不打算继续在娱乐圈混了,就将公司转手卖给了秦逸的逸倩传媒。这一个亿,就是那10%股份的收购款。”
“不对啊...”赵麟泰愈发疑惑的追问道,“你这一个亿是合法的啊,为什么还要洗?”
“还不是我爸他不放心,”黄曼琪直言道,“想先用这笔合法的钱,试一下表哥你名下那家公司安不安全。”
“哦,原来是这样。”赵麟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好,我也有段时间没有用过了,先试一下保险一些。”
“对了表哥,我还有几个问题。”黄曼琪蹙着眉,详细追问道,“这个网址我登录之后需要一直在线吗?还是只要有了收款账户就行?”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道,“是这样,那一个亿现在还不在我这,在我一个朋友那,我那朋友现在人还在国外,转账期间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还有,我怎么确认交易成功了?”
“不需要一直在线,”赵麟泰耐心解答,“你把新的收款账户记下来,发给你那朋友就行。但记着,一个账户只对应一笔交易。这笔交易结束后,这个账户就不能用了。下一笔转账,需要重新登录生成新的收款账户。”
“我懂了。”黄曼琪了然点头,“洗完一笔就换一个新账户,规避风险。”
“没错。交易完成后,你给我说,我登录澳联邦银行的系统查询余额。”话落,赵麟泰将笔跟本子递还给黄曼琪,“曼琪,你记着,这个网址、账户、密码你务必牢牢记在脑子里,绝不能透露给任何人!”
“我知道了表哥。”黄曼琪郑重接过,快速将物品收好,放进包包,“那你好好休养,事不宜迟,我先回去联络我那朋友,改天我再来看你。”
赵麟泰应了声好,黄颖起身相送,陪着黄曼琪走出病房。
病房门轻轻合上,病房之中就又只剩赵麟泰一人,他长舒了口气,转头望向窗外明亮却刺眼的天光,指尖攥紧,眼底闪过一抹怨毒之色,暗自咬牙。
“秦逸!当年搞华建钢铁厂,我就不该妇人之仁!当时就该把你们一家都给搞死,也就不会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
此刻,京城国际机场t2航站楼前。
商务部的车队缓缓停下,谭乔率先起身,面朝车内众人,缓缓开口:“各位,机场到了,请大家带好随身物品下车。行李会有专人运送,不必担心。”
秦逸正看着手机上的股票交易App,关注着楚天集团的股价变化。闻言,车内众人闻声陆续起身,他也只得先收起手机跟着起身。
只是他刚一动,便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他抬手轻轻揉了揉鼻尖,没多在意,抬步跟着前行的人流,缓缓朝着车门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