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搂抱来得又重又急，带着几乎算得上失态的力道，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断裂前找到了落点。
他下意识地僵了一瞬，随即在陌生的气息中捕捉到了熟悉的温度。
不是他惯闻的冷香，而是另一种，夹杂着雨后泥土和苍梧山千年松柏气味的清冽。
“……殷明阙？”
那人的手臂紧了紧，没有立刻松开。
周围的嘈杂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连陆九安的骂骂咧咧都诡异地卡在了喉咙里。
夜初宁感觉到搂着他后背的手指微微发颤，那颤意极轻，如果不是他此时所有知觉都被这一抱收束到一点上，根本不会察觉。
“你抱得太紧了。”
围坐在山岩旁的众人：“……”
“你给我放开他！”江瑾尧见自己的小师弟被‘轻薄’，怒不可遏，拔起楚星漓的剑就砍过去。
殷明阙被江瑾尧那一剑逼得不得不松开手，月白色的身影向后滑开三尺，衣袂在灰白色的雾气中翻卷如浪，堪堪避开剑锋，扬起一道细碎的白霜。
江瑾尧一剑劈空，收势不及，剑尖削落了几缕夜初宁肩头的发丝，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被寒风一吹便散了。
他横剑挡在夜初宁身前，面色沉得像压了三日的阴云：“苍梧山的修士若是修得这般轻浮，不如我替你师父先教教你规矩。”
“够了！”一道清冷的声音由远及近。
夜初宁/江瑾尧：“大师兄？”
晏卿的身影从灰白色的雾气中缓步走出，身形清瘦如剑，步履却沉而稳，每一步都踏在暗红色的山岩上，踩出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韵律。
他走到人群中央，目光先是落在夜初宁身上，停顿了片刻，确认那条玄色身影完好无损地站着。
随即移开，扫过江瑾尧手中那柄尚未来得及归鞘的剑，落在殷明阙身上。
“殷少主，”晏卿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大师兄特有的那种不动声色的审视，“方才那一抱，是苍梧山的见面礼，还是别的什么？”
殷明阙垂着眼帘，后退了半步，指尖微不可察地蜷进袖中，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情急之下，失礼了。”
“失礼？”江瑾尧的剑尖往地上一点，火星溅开，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意，“你倒是挑了个好时机‘失礼’——我小师弟刚出幻境，神魂未定，你倒好，先下手……”
“二师兄。”夜初宁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盆冷水泼在了炭火上，“我没事。”
“……”
“行了，”晏卿抬手打断这一触即发的斗嘴，“说正事，是空妄拈花盏。”
“什么？”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所面临的幻境是空妄拈花盏捏造的？”叶云锦听过这个法宝。
“嗯。”
“空妄拈花盏”这四个字从晏卿口中落下的瞬间，围坐在山岩旁的众人神色各异。
叶云锦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环视了一圈四周尚未完全消散的灰白色雾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凝重：“空妄拈花盏……相传是上古时期的法器，能引人心入妄境，照见本性，亦能编织幻梦让人沉溺。据我所知，它失传已有数百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没有失传。”晏卿说，“一直都在师尊手中。”
晏卿幼时经常去项暮情的宝库里玩，自然都清楚里面有什么宝物。
“大师兄的意思是，”夜初宁开口，冰蓝色的眼眸里残留的幻境余韵彻底敛尽，换成了一种冷静的审视，“把咱们困在里面的，是师尊的空妄拈花盏？”
晏卿微微颔首，月白色的剑袍在无风的雾中微动，像一面被极轻的气流拂过的旗。
“恐怕这里面也有我师父的手笔。”沈惊鸿有些苦恼的说，“你们也都知道，他那个人永远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
“先别管那些了。”叶云骁突然变的警惕了起来，他看着不远处的山脉说，“那座山……活了。”
叶云骁的声音像一块冰投入滚水，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向同一个方向。
暗红色的山脉正在蠕动。
那不是地震，也不是山体滑坡，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缓慢的——像是某种沉睡了千万年的东西正在翻身。
山脊的轮廓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微微起伏，岩石表面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亮了起来，发出幽暗的、脉动的光。
夜初宁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见过这种光——就在幻境里，在那枚冰蓝色玉扣爆发时，在他被天道反噬的那一刻，那种从世界深处亮起的、带着毁灭与新生双重意味的光芒。
“离开地面！”晏卿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月白色的身影已经掠出数丈，剑袍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这座山的内部正在崩裂。”
夜初宁没有迟疑，在晏卿声音落下的瞬间便已腾身而起。
冰蓝色的灵力在脚下凝成一道极薄的冰阶，借力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半空。
“冰夷。”
话音刚落，一条冰蓝色的龙魂从夜初宁的眉心跳出，化成了一条巨龙，让夜初宁踩在身上。
其他人也纷纷召唤出了自己的灵兽。
陆九安的金乌、鹿南烛的朱雀、晏卿的凤凰，还有叶云锦的青龙。
沈惊鸿没有灵兽，但承欢宫的术法素来诡异。
他脚下踩着一片翻卷的红绸，像一团流动的霞光，在高空中晃晃悠悠却始终不掉落。
有飞行能力的灵兽驮着几人飞在空中。
夜初宁站在冰夷的背脊上，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下方那片正在“活过来”的山脉。
“不是山活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是山下面的东西醒了。”
沈惊鸿不知何时已经掠到了他身侧，红衣猎猎翻卷，眼眸里敛去了惯常的散漫：“你是说这座山是——”
“壳。”
夜初宁说完这个字，下方那座暗红色山脉的脊背猛地拱起一道巨大的弧度，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巨兽骤然弓起了背。
岩石崩裂的声音像一连串惊雷在地底炸开，滚滚烟尘裹着猩红的光芒冲天而起。
一头庞然大物破开了山体。
率先露出的是一颗头颅——庞大到足以遮住半片天空，暗红色的鳞甲覆盖在棱角分明的头骨上，每一片鳞都像被熔岩浇筑过，边缘流淌着炽热的红光。
它的眼睛在灰白色的雾气中睁开，竖瞳收缩成一道极细的缝隙，暗金色的光芒从瞳孔深处溢出，像两盏被点燃的远古灯盏。
夜初宁在那双眼睛睁开的瞬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好强的威压。”楚星漓低声说了一句。
“这玩意儿……”陆九安盯着下方那头正在缓缓抬起上半身的巨兽，声音带着一种被震撼后反而冷静下来的平淡，“是龙？还是蛇？还是……”
“是虺。”晏卿的声音从凤凰背上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修行千年的虺，距离化龙只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