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晏就和父亲早早去了厂里。
顾清因为是下午的班，上午没出门。
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动没动。
顾妈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到底没开口，只是叹了口气，拎着包上班去了。
顾清听着母亲的脚步声消失在弄堂里，才慢慢抬起头。
昨天夜里他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全是顾爸拍顾晏肩膀时那种眼神——那种他等了二十年都没等到的、毫不掩饰的骄傲。
他想起自己刚进厂那年，兴冲冲地拿着第一个月工资回家，顾爸只是点了点头，说“好好干”。
后来他在班组站稳脚跟，顾爸也只是多喝了一杯酒，什么也没说。
他一直以为父亲就是这样的性子，不轻易夸人。
可昨晚顾爸拍顾晏肩膀的那一巴掌，拍得那么响。
顾清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起身回了屋。
门关上的声音有些重，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响了一下。
而此时的李悦，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
她一早先去了招待所，和三清镇来的人汇合。
这次厂里来了五个人。
李悦清点了一遍带来的图册、样品、还有那几块特意做出来的板材小样，确认没有遗漏，才带着人往展览馆赶。
三柳牌家具的名头，这一年多算是打出去了。
年初省里的订货会之后，订单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厂里加班加点赶工，忙了好一阵。
所以这次海市的家居展览会，他们的展位位置不错——靠主通道，面积也比一般的小厂大出一截。
李悦到的时候，隔壁几个展位的人已经在布置了，看见他们搬着印了“三柳牌”字样的物料进来，好几个都抬头多看了两眼。
今天是第一天，来的更多是本地的企业或者个人。
海市人骨子里多多少少有些排外，尤其对这种外地来的小厂，不少人路过时只是扫一眼，脚步都不带停的。
李悦也不急，带着两个姑娘把图册摆好，又让老周把那张折叠沙发打开放在显眼处，自己则站在展位边上，等着有人来问。
第一个客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背着手慢悠悠地晃过来，拿起一本图册翻了翻。
李悦迎上去，开口就是一口流利地道的海市话：“同志，您看看，这是我们的产品图册。
家里用的有折叠沙发、圆台，厂里用的有双层床、办公桌，您想看哪一类？”
那男人愣了一下，抬起头打量她：“小姑娘，你这些海城话是现学的？”
李悦笑了：“您这是高看我了，我哪里来这样的语言天赋。”
“我是外地来的，海市话出了名的难学，我都来了好几年了，还是只能听懂，不会说。”男人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你这话，比我身边很多人都地道。”
旁边生产科的小刘正搬着样品过来，听见这话，忍不住插嘴：“我们李厂长可是正经海市人，下乡当知青才去的我们那儿。这厂子就建在她下乡的地方，你说巧不巧？”
李悦回头看了小刘一眼，没接“厂长”这个称呼，只是笑着把话岔开：“您再看看这图册，双层床的用料和结构都写在上面了，承重、尺寸都有标注。”
那男人点了点头，又翻了两页，最后指着双层床那一页问：“这个，你们厂里能定多少？”
“您要多少，我们就能供多少。”李悦答得干脆，“不过今天展会上主要是看样，您要是定了，我们记下来，回头走合同。”
男人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我是化肥厂后勤科的，姓赵。我们厂宿舍正好要换一批床，你明天还在吗？我带我们领导再过来看看。”
“在。”李悦接过名片，又递过去一本图册，“赵同志，这您拿着，上面有我们厂里的联系方式。”
赵科长走了之后，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就成了？”
“早着呢。”李悦把名片收好，“不过他既然说明天带科长来，至少是个意向。”
她话音刚落，展位另一头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悦啊！”
李悦转头一看，顾妈正笑呵呵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拎着布包的中年女人——看样子是同事。
顾妈今天穿了件半新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副出门办正事的派头。
“姨。”李悦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我之前就听阿晏说，你今天也参加展销会，来，让姨看看，都有些什么好东西。”顾妈兴冲冲地拿起一本图册，
翻了两页，又抬头打量了一下展位，“这位置不错啊，比我们单位上次订的那家气派。”
“您是想买什么样的家具？”李悦笑着拿出两本册子，一本是家用系列，一本是厂用系列，“这一本是家里用的，有可以折叠的沙发和圆台。
这一本是厂里可以用，双层床、办公桌都有。你看看，如果有需要，我可以算你优惠点。”
顾妈还没说话，她身后的同事先凑了上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本厂用图册：“我刚刚看到化肥厂的后勤科长跟你们订了双层床，我也想看看那个。”
“赵科长？”李悦笑着指了指展位里面那张样品床，“就是这张，您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