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妈的同事姓陈,是后勤部的,性子比顾妈还急。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样品床跟前,伸手按了按床板,又弯腰看下面的支撑结构,嘴里念念有词:“这木架子看着厚实,而且受力的地方都用铁皮加固了,
这焊点也密……比我们上次在城南那家定的强多了。小悦,你们这床,能拆开搬吗?”
“能。”李悦走过去,指着床架连接处,“这里都是螺栓固定的,拆开之后占不了多少地方,搬起来也方便。
您要是订得多,我们还可以按你们宿舍的尺寸调整高度。”
陈姐越看越满意,转头对顾妈说:“老顾,你们家阿晏找的这个对象,可真能干啊。”
顾妈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谦虚:“哪里哪里,就是瞎忙。”
李悦只是笑,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顾妈今天来,未必是真的要买家具——多半是听说她在这儿,顺路过来看看。
可陈姐不一样,陈姐是真来选东西的。
后勤科的人,手里攥着实实在在的采购单。
果然,陈姐看了半天,最后拍板:“这样,小悦,我先定十张。你明天把合同带来,我让我们科长看一眼就签。”
“行。”李悦从包里掏出本子,利索地记下来,“陈姨,您留个联系方式,我明天准备好合同就联系您。”
陈姐报了一串电话号码,又拉着顾妈在展位里转了一圈,把办公桌的款式也看了一遍,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顾妈临走前,拉着李悦的手,压低了声音说:“小悦啊,阿晏昨天回家,跟我们说了去李师傅那儿学习的事。你爷爷……好相处吗?”
李悦想了想,笑了:“姨,您放心。我爷爷这人,看着凶,其实心软,而且他很喜欢阿晏。只要阿晏肯学,他一定会好好教的。”
顾妈松了口气,拍了拍李悦的手背:“那就好,那就好。阿晏这孩子,从小就闷,不会说话,你多担待。”
“他挺好的。”李悦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可顾妈听出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看了李悦一眼,没再多问,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跟着陈姐走了。
展位里又恢复了忙碌。
李悦把陈姐的订单信息整理好,又去帮小刘招呼几个看折叠沙发的客人。
一上午下来,图册发出去大半,登记了好几笔意向订单。
老周乐得合不拢嘴,中午吃饭的时候一个劲儿地说:“李厂长,这次多亏你来了。要不然,我们几个外地人往这儿一站,人家连看都不带看的。”
“别叫厂长。”李悦夹了一筷子青菜,“厂子是三清镇的,我就是个帮忙的。”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坚持。
而此时的机械厂里,顾晏正站在李成旺的工作间门口,手心微微出汗。
他是跟着顾爸一早来的。
顾爸把他领到车间门口,拍了拍他肩膀,只说了句“好好学”,就转身去了自己的工位。
顾晏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声音不高,却沉得很。
顾晏推门进去。工作间不大,靠墙一排工具柜,中间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台面上钳子、扳手、卡尺摆得整整齐齐,连一丝铁屑都看不见。
李成旺坐在台子后面,手里拿着一块半成品零件,正用锉刀慢慢地修着边角。他
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精瘦的胳膊。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却亮得很,像淬了火的钢。
“顾晏?”李成旺没抬头,“怎么不认识了,昨天不是还叫我爷爷的吗?”
“李爷爷!”顾晏站得笔直。
李成旺这才放下锉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可顾晏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
“咱们先说好了,你跟我孙女处对象归处对象,工作上的事情如果做得不好,我该骂还是会骂你,你别到时候找我家悦给你说情。”李成旺嘴里是这么说,可是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他对顾晏挺有好感的。
最起码愿意解释,还愿意好好说话。
顾晏连忙答应:“是。”
李成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台子下面摸出一个零件毛坯,往台面上一搁:“把这个锉平。两个钟头,我来看。”
说完,他起身出了工作间,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顾晏看着台面上那个毛坯,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各种锉刀,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小跟着顾爸在厂里长大,而且又已经在镇上的机械厂学了一年多。
基本的钳工活是会的,可李成旺这一关,显然不只是考手艺。
他拿起锉刀,站到台前,开始干活。
两个钟头后,李成旺推门进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顾晏锉好的零件,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卡尺量了几个点。
顾晏站在旁边,没说话,手心全是汗。
“勉强及格。”李成旺把零件放下。
其实他是第一次看到手感这么好的人,一时间倒起了爱才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