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夫妇这半个月的日子不太好过。
自从他们听说大女儿李悦回了海市,心里就像被什么轻轻勾住了,白日里上班也心不在焉,夜里躺下更是翻来覆去。
他们等着她回家,哪怕只是进门坐一坐、喝口水,喊一声“爸、妈”,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可左等右等,大女儿明明就住在李家老宅那边,离他们这儿不过几条街的距离,愣是连回家看一眼都没有。
那扇门像是被无形的手关上了,任凭他们怎么盼,也盼不来一丝动静。
李父原先还想去老宅问问,看看李悦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可他才刚开口,话还没说囫囵,就被他母亲给顶了回来:“你们这做父母的,什么都不管,现在看到悦有出息了,你们倒是想来摘桃子了。”
一句话像块石头,硬邦邦地砸过来,把李父堵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老太太年纪大了,脾气却一点没减,护起孙女来,比当年护儿子还厉害。
李父站在老宅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能讪讪地走了。
说起来,怎么可能不后悔呢?
这些年,他们悉心浇灌的,没有开花结果;一直忽略的,偏偏枝繁叶茂,长势喜人。
从前他们把心思都放在小女儿李芹身上,觉得她嘴甜、贴心,会说话,会来事,走到哪儿都招人喜欢。
李悦呢,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性子要强,话不多,见了他俩也不像别的孩子那样亲热。
久而久之,他们也就习惯了把她放在一边,逢年过节见一面,问几句学习,也就罢了。
可谁能想到,下乡这两年,李悦反倒闯出了名堂。
听说她在那边带着村里人搞副业、参加全国性的展销。
而他们从前最疼的李芹,虽说被他们留在海市,可连个正式的工作都没有,眼看着就剩下嫁人这条路了。
要出力办事的时候,李家夫妇才发现,李芹和李悦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这种感慨,年轻力壮的时候不会有,只有年老体衰的时候才会愈发明显。
从前觉得日子还长,儿女的事可以慢慢来;如今腿脚不如从前了,精力也跟不上了,才恍然发觉,哪个孩子能撑得起事,哪个孩子只会说漂亮话,心里其实明镜似的。
只是这面镜子照得太晚,照得人心里发酸。
晚间,屋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两人躺在床上,各怀心事,半天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李母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闷:“今天后勤部的人回来,和我说,在展销会上看到小悦。”
她顿了顿,像在斟酌字句,“你说,咱们是不是……是不是……”
“选错了”这几个字,她说不出口。
那三个字太沉,压在舌尖上,像要把这些年做父母的体面都压碎了。
从前觉得小女儿李芹最贴心,最懂得讨人喜欢;可如今回头一看,那个被他们忽略的大女儿,反倒成了最争气的一个。
她心里翻来覆去,既有懊悔,也有说不清的委屈——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就到了今天这一步?
李父半晌没吭声,后来翻了个身,背对着妻子,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先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正好我们厂子里的后勤科也要去展览会,我和老许的关系不错,等他回来了,我问问情况。
如果小悦确实不错,那以后我们对她上点心就是了。到底是咱们女儿,她还能真的不认父母?就算是我爹娘养大的,总归也是跃不过我们这一层。”
他说得笃定,像是在安慰妻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可话音落下,屋里又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吹得灯影晃了晃。
李母没再说话,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她心里明白,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是一句“以后对她好一点”就能轻易补回来的。
可这话她没说出口,也不敢说出口。
夜还长,明天还要上班,日子总得往下过。
至于大女儿那扇门,什么时候能再为他们打开,谁心里也没底。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还不等李父去后勤科,老许先找来了:“老李啊!你大闺女真有能耐,我也不和你客气了,这次咱们厂子在她那里定了货。
可是按排期,最起码要等上一个月,其他还好说,行政那边的办公桌什么的,咱们赶着要,你看能不能帮忙,让她把单子往前排一排,
你们是父女,关起门能商量的事情,总比我们这些外人容易说话。”
李父倒是想答应——这是在厂里能露脸的好机会。
可是......
“老许,你这就是求错人了。”李父边上一个知道他们家情况的同事,直接出声,“老李他跟他大女儿不亲,你要找人帮忙,要去机械厂找老李他爹。
他大女儿李悦是在老宅带大的,最是听爷奶的话,你找老李,这就是拜错码头,烧错香!”
老许用狐疑眼神看了李父几眼以后,没有再说什么就走了。
李父则是脸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