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早晨,姚文昌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放置书籍的桌边坐着苏姐姐。她投来温柔的目光,空气里弥漫好闻的香味。
他支撑着身体要坐起来,苏梅过来扶,身上的酸痛消了许多。
“累不累?” 苏梅眼里显露出关怀,“累的话,多睡会也没关系。”
“不累。” 姚文昌笑着下了床往屋外跑去,他从未像今日这般期待新的一天。
苏梅拿上他遗漏的灵丹跟在后面,愈发觉得李无痕的决定是正确的。在孩子最好的年纪给予指引,胜过日后无数虚浮教诲。
“师傅!我来了!”
姚文昌刚踏入空地,数柄飞刀接踵而至。姚文昌悉数躲开,跳到半空中的身形又忽然偏转。毫无疑问,他躲避的是一道肉眼无法看见的攻击。下一刻,姚文昌飞到更高处,风吹过,繁树林掉下许多枝条,落叶纷纷。
李无痕突然出现在空地上,姚文昌抓住机会直扑而去,挥出一记手刀。
李无痕举臂格挡,身形纹丝不动。姚文昌见攻击无效,立马跳出三丈有余。窦观止在他落点处现身,姚文昌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看着姚文昌狼狈落地,窦观止点评道:“作为初学者,还行吧。”
李无痕道:“文昌,感觉如何?”
姚文昌踉跄起身:“感觉比以前好多了。以前他们欺负我,我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现在我既能打,也能跑,挺好的。”
“没错。现在我教你最基础的法术,听好了。”
“天地由金木水火土风雷构成,半数法术都是以操控这七种物质为基础演化出来的。对初学者而言,风、水、土最易上手。”
姚文昌好奇问道:“那剩下的一半呢?就比如符箓?出窍?幻境?”
窦观止从他身边走过,笑着说:“那属于心法范畴了,玄妙得很。以你目前的水平可能几年都练不出来丁点。”
李无痕接话:“文昌,我教你的法术虽然基础,但它们没有上限,全看你如何领悟。现在开始行气,你要感受身边万物,想象自己融入环境,心如止水。”
姚文昌闭眼不语深呼吸,气机外放,刚才落下的树叶纷纷开始浮空飞舞,不远处的小溪也愈发湍急。
“借助风势,挥。”
姚文昌猛然睁眼,漫天树叶飘下,那股风早已被他驱使,化作一道无形之刃,将身前大树拦腰斩断。
“取水来。”
姚文昌五指一抓,远处的部分溪水被他慢慢“抓”来。
“再行气,把法力灌进去,看看它会变成什么。”
姚文昌按照李无痕说的做了,那不过一瓢的水量在空中渐渐增多,逐渐增至水缸大小的水量。
“哇!”
姚文昌被自己的潜能所震惊,而李无痕继续说道:“现在这水任你驱使了,试着把它结成冰。”
“冰?” 姚文昌有些吃力,空中水体肆意浮动,隐有失控迹象。
苏梅提醒道:“不要急,我看见冰晶了,就在里面。”
水体犹如挣扎的猛兽,被姚文昌一点一点用冰封印:“成了!” 在水彻底成冰时,冰块轰然碎裂,飞溅的冰晶划破皮肤。
“哎呀!你们没事吧?”
李无痕满意地笑了,苏梅摆手说着没事。窦观止则用手抹去脸上的血珠,尝了一口。
与此同时,上方传来一声淡笑。李无痕一行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英气凌厉的剑客和一位气质儒雅的士子。
剑客先行落地,士子身居其后,姿态拘谨。李无痕猜测这位剑客身份不简单,极可能是那位白家老祖,剑仙白远尘。
还未试探,那剑客先开了口:“李无痕,听说你的剑术师承慕容清雪。”
不错,就是他。
李无痕作揖道:“不敢,只是讨教而已。”
现存于世的剑仙只有七位,慕容清雪虽然也位列剑仙,但被天帝授予称号的时间较晚。更何况,白远尘与慕容清雪的剑术师傅师出同门,辈分又低了。
“呵呵,我暂且不跟你计较。” 白远尘视线偏向姚文昌,说道:“既然要比试,就该光明磊落。我身后这位便是代表白府出战的新秀——白义翰。我们不会藏招,更不会临阵换将,想练手随时可以开始。”
“好啊!你们不要骗人啊。” 姚文昌跃跃欲试,立马向前走去。
“回来,你已经输了。”
姚文昌听到这话顿时僵住,明明还没开打,时常鼓励和引导他的师傅,那位李将军,怎么说出这般寒心的话来?
“为什么?我还没……”
“回来。”
姚文昌清晰感受到师傅言语中的冷。如果不听,可能就会挨罚。随后,姚文昌默默走回去,耷拉着脑袋,自顾自看着磨蹭草地的脚。
白远尘会心一笑道:“我还是那句话,随时……”
剑仙师徒走后,李无痕对姚文昌说:“你记住,别以为自己会了一点招式就能露两手了。”
闷闷不乐的姚文昌还嘴:“他都愿意跟我切磋了,难道非要等到比试那天才打吗?我都不了解他……”
李无痕闭眼摇头,转而对苏梅说:“苏姑娘,你来告诉他刚才有多危险。”
苏梅心领神会,对姚文昌说:“文昌,我就站在这里,你攻过来。”
“啊?苏姐姐……那我来咯……”姚文昌见他与苏梅之间有些距离,于是起跳飞入空中,一脚踢去。可这势大力沉的一脚近到苏梅身前十寸时就诡异地停下了,未能再近分寸。
姚文昌见势不妙,退回起始位置,想用法术破开那道无形防御,却发现自己无法使不出任何法术!
“怎么会这样?”
就在他惊诧之余,苏梅打出无形一掌,姚文昌面门中招,整个人倒飞出去,倒在窦观止脚边。
“哟。” 窦观止俯身嘲讽道:“这就不行了,还流鼻血嘞。疼不疼啊?”
姚文昌脸上火辣辣的,这点伤势虽不及昨天的刀伤,但内心的挫败可比昨天严重多了。文文静静的苏姐姐居然只用一招就把自己打倒了,丢人啊。
看到早已预见的结果,李无痕发了话:“没有绝对胜算千万别近身。文昌,你刚才有没有用法术?”
姚文昌爬起来说:“我想用啊,可我用不出来。”
“这就对了。因为你已经进入了苏姑娘的禁法域,也可以说是气场。她的气无处不在,无时不刻阻碍你的气。这时候你除了拉开距离别无他法。”
姚文昌有点不甘心,垂头丧气道:“那我得跑多远啊。”
李无痕说:“这取决于对方的气机和法力有多少。”
“那我也可以施展禁法域吧?”
听到这话,窦观止不屑一笑。苏梅上前,拿出灵丹说:“当然可以了。这便是每日服用一粒灵丹的好处,它能帮你快速提升法力。”
姚文昌拿过丹药,低头看着它,“所以我刚才真的很蠢……”
李无痕摸了摸姚文昌的头,说道:“不用在意了,至少你没受重伤。文昌,其实我不奢望你能正面击败对手,为此我还给你准备了法宝。”
“什么法宝?!”
李无痕轻声笑道:“秘密。我不会让你过早接触它,这样你会自认为一定要凭借法宝才能取胜。以弱胜强走的不是这路数,要靠智取。今天你跟苏姑娘对练,我观战指导。豆子,你去看看白剑仙他们在做什么。”
窦观止点头后无声消失,姚文昌点头后重振旗鼓迅速远去,第二日训练由此正式开始。
白远尘带白义翰前往白府的专属修炼场地龙牙山,在那里,贵客上官衍等候多时。白远尘本不喜与权贵打交道,但这次的比试涉及家族名誉,他更不希望看到晚辈的疏忽大意致使家族蒙羞。
“剑仙前辈,战果如何?”
“公子错估李无痕了,义翰没有出手的机会。”
闻言,上官衍收起礼仪性的微笑,揣摩道:“也许那孩子当真资质平庸,李无痕对他没有把握……”
“的确。” 白远尘道:“我看了姚文昌的行气脉络,不动尚可,动辄一团乱麻。每次行气都是大幅耗损,极易经脉炸裂。”
白远尘话虽如此,心想姚文昌的体质不适合修炼板上钉钉,但他若是在比试那日舍命一搏,义翰未必能轻松取胜。如果李无痕教他阴险招数,比试的走向根本无法预见。
“义翰,你怎么看?”
白义翰道:“依晚辈看,无论李将军如何指导,姚文昌毕竟是人。短短几日,修为不可能追上晚辈。”
白远尘道:“不可轻敌。你的底子是好的,我也不宜倾囊相授乱了你的心神。下去,我考验你极端情况,你必须一一应对。”
白义翰执弟子礼,飞到下方圆台中央等待。
“衍公子可还有话要交代?”
沉思有一会儿的上官衍回过神来,边摇头谦逊地说:“在下希望白府取胜,自然是来助您的。前辈只需按部就班指导义翰,其他事务由在下操心便是。”
白远尘冷冷一笑:“公子是希望那小子死吧?”
上官衍微笑回应:“他毕竟是人。前辈,在下去看看李无痕那边情况,告辞。”
上官衍隐去身形,飞往李无痕所在之处。途中,他与窦观止错身而过,二者都觉察到对方存在,但并未当场点破,依旧各自前往目的地。到达目的地时,他们用神识分别向李无痕与白远尘传达消息:
当心,隔墙有耳。
李无痕收到消息,脸色如常。他一边口头指导姚文昌如何进攻、防御、反击,一边心想着底牌定不能过早暴露,最好在比试前夜交给姚文昌。
白远尘这一边,其实都不用上官衍提醒,他早已探查到不速之客,也没想着揭发。实力差距如此,那个姚文昌不可能正面击败白义翰。只需让白义翰做好提防阴招的准备,姚文昌必败无疑。
没过多久,李无痕轻轻一笑:“什么时候衍公子也喜欢暗中观察了?你是来监视我的吗?”
上官衍无奈现身,落到他身边,说道:“你在白府闹出那么大动静,我这个座上宾能不来瞧一瞧?”
远处,苏梅和姚文昌皆是一愣。尤其是姚文昌,他对什么动静浑然不知,到现在仍认为是师傅大发慈悲想带他离开白府。
李无痕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开始走动起来,边说:“带个毫无威胁的孩子出白府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莫非宫里有旨意?”
“没有。” 上官衍轻声说:“难道你就不担心他因为这场毫无意义的比试葬送性命?我实话实说吧,姚文昌不适合修炼。”
李无痕不屑笑道:“既然不适合修炼,天庭为什么要把他强行带到天界?尚在襁褓中就骨肉分离,过十几年寄人篱下的日子,这对吗?”
“即便你带他离开白府,你也无法让他返回地界。”
“至少让他自由点,不被欺负,不被暗杀,这理由总行了吧?”
上官衍情不自禁笑出声来,许久未见,李无痕还是那个李无痕。他的顾虑也许多余了:“无痕,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万一他不幸身亡,你会不会后悔?”
李无痕停住脚步,转头直视着上官衍的双眼,认真道:“我会后悔,后悔没能把他带出白家。”
上官衍长吸一气,目光避开李无痕的视线。他望向远处正和苏梅对练的姚文昌,那道身着布衣的瘦小背影深深刻印在他的心头。
他感到可悲。家族出身推动着他们前行,又给他们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影响。倘若自己不姓上官,倘若李无痕没有被李天清收养,倘若姚文昌不是大魏皇族,他们便不会在此时此刻相逢,站在截然不同的立场。
“你为何执意带他走?”
“身世、人情、不满,很多很多。”
上官衍长舒一气,沉着脸,对李无痕低声说:“比试对姚文昌而言就是死斗。”
说罢,上官衍御风而去,留在原地的李无痕看着远处那努力的背影静静出神。
姚文昌的先天行气方法确实存在经脉炸裂的可能,这并非短短几日就能改变的。若是改变他的经脉呢?虽有可行之处,但也存在彻底废了他的风险。在那晚的彻夜讨论中,眼下的方案是最下策。
“文昌,休息一会。” 李无痕把姚文昌叫了过来,问道:“文昌,如果你出去了,以后想做什么?”
“当然是跟您练功了。” 姚文昌不假思索地回答。
李无痕摇了摇头:“别的呢?”
“想……想去人间看一眼……” 姚文昌深知这是不可能的,他默默低下头,可随后便忽然抬头补充道:“去玉皇楼。他们说南天域有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高楼,里面收藏了人间历朝历代的古董字画,我想看,看看家乡到底是什么样的。”
“还有呢?” 李无痕轻声提醒:“我说的是以后。”
姚文昌苦着脸:“我…我还没想好。”
李无痕道:“别放在心上,我只是问问。以后的事以后再想。文昌,你怕不怕死?”
死?当这个字眼跳入耳中,姚文昌瞳孔剧震。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问法啊,师傅是认真的。
李无痕虽然没能立马得到答复,他还是抬头叹道:“当然怕啊,谁会不怕死啊。苏梅,怎么办呢?”
苏梅见李无痕犯愁,不妙的预感陡然而生,下意识地摇着头。
“文昌,我前不久得到消息。白家对这场比试的重视程度远超我的预想。你可能会死于那场比试。如果你想强行提升修为,也可能会死……”
“大雁和金丝雀,你想选哪一个?”
大雁展翅翱翔于天际,金丝雀多为笼中鸟。姚文昌很快明白另一层意思,冒着殒命的危险追求自由,或是甘愿接受软禁。
天人交战良久,姚文昌再度开口:“师傅,这就是我的选择……”
话音落下,他使出浑身解数对李无痕发起猛攻,雏雁的第一声鸣叫响彻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