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烛芯“噼啪”爆响,刘甸指节抵着《绣衣初录》泛黄的纸页,墨香混着龙涎香在鼻尖萦绕。
他翻到第三十七页时,指腹突然顿住——“扬州密报:孙权拘女师五人,禁妇学于三郡,然吴县有老媪当街斥其‘断我孙女生计’,观者百人。”
“好个‘断生计’。”他低笑一声,指尖在“吴县”二字上轻轻一叩。
窗外寒鸦掠过琉璃瓦,振翅声惊得烛火摇晃,将龙袍上未绣完的并蒂莲影子投在案上,像朵要燃起来的花。
“宣戴宗。”他对着殿外轻唤,话音未落,玄甲卫的脚步声已顺着廊下传来。
戴宗掀帘而入时,靴底还沾着未化的雪,腰间情报匣的铜环撞出轻响。
他单膝点地,目光扫过案头翻开的《绣衣初录》,便知今日差使非比寻常。
“朕要你亲自送三人渡江。”刘甸抽出一张素笺推过去,上面用朱笔绘着江南水道图,七处红点分别标着“松鹤堂医馆”“普济尼庵”“织锦坊”,“不是去硬碰孙吴刀兵,是去种火。记住,她们的身份,永远只是‘逃难女流’。”
戴宗指尖抚过图上“织锦坊”三个字,忽然抬头:“陛下是要借民生织网?”
“民生最利。”刘甸将素笺折成小卷,塞进戴宗掌心,“那些被禁学的妇人要生计,要算账,要写状纸——她们缺的不是本事,是敢递笔的手。”他目光如刃,“你送的三人里,有个叫苏婉儿的,原是洛阳医馆学徒,最会熬药时说‘闲话’。”
戴宗捏紧素笺,指节发白:“臣明白。”他起身时,玄色劲装带起一阵风,将案头未收的《女诫新解》吹得哗哗翻页,最后停在“女学非乱伦常,乃明伦常”那章。
七日后,吴县码头飘着湿冷的雨雾。
苏婉儿裹着青布衫立在船尾,看“阿阮”的船票被老艄公收走。
她腕间系着的银铃铛随着动作轻响——那是刘甸亲赐的,铃铛里藏着半粒密药,遇水显字。
“小娘子可是来投亲?”船家婆娘端着热粥凑过来,袖口沾着药渍。
苏婉儿眼尖,见那药渍是白术混着当归的痕迹,正是洛阳“济生堂”的独门熬法。
她垂眸一笑,声音带了两分哽咽:“我阿爹原是洛阳济生堂的,去年疫症没了……听说吴县陆仲康陆先生最会治咳疾,特来投师。”
船家婆娘的手一抖,粥碗险些落地:“陆先生?他虽在孙将军麾下当医正,可上月族里小娘子要入女塾,被孙将军的人打了板子……”她突然闭了嘴,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小娘子若真要投他,且记着,他书房第三格有本《伤寒杂病论》,封皮是青竹纹的。”
苏婉儿攥紧腰间的药囊,里面装着她连夜抄的《千金方》节要。
她知道,陆仲康表面中立,实则因族女被禁学一事对孙权暗有不满——这是《江南人脉图》上标得清清楚楚的。
吴县松鹤堂的门楣被雨打湿,苏婉儿跪在阶前时,膝盖很快浸得透凉。
直到申时三刻,门“吱呀”开了条缝,个小婢女探出头:“先生说,要考你认药。”
药斗里的药材被翻得哗啦响,苏婉儿的手指在“茯神”“远志”“合欢皮”间穿梭,报出的药性精准如秤:“茯神宁心,远志通窍,合欢皮解郁——先生可是在治肝郁之症?”
门内传来棋子落盘的脆响。
陆仲康掀帘而出时,三绺长须沾着药香,目光却像刀刃:“跟我进来。”他甩袖转身,玄色直裰扫过苏婉儿脚边的药囊,露出里面半卷《千金方》,“你师父是谁?”
“洛阳济生堂,周伯年。”苏婉儿垂首,“他临终前说,陆先生是唯一能解他‘半夏配乌头’之惑的人。”
陆仲康的手顿在茶盏上。
周伯年是他当年在太医院的同窗,十年前为救产妇抗旨被贬,如今竟……他喉头一哽,指节叩了叩案上的《伤寒杂病论》:“去后堂熬药。”
后堂的药炉烧得正旺,苏婉儿蹲在灶前添柴,嘴里便哼起小调:“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声音轻得像飘在药气里的雾。
头夜,就有个扎着双髻的小婢女扒着门框听;第二夜,两个粗使婆子端着洗好的药罐站在檐下;第三夜,陆仲康最得宠的三夫人扶着门框,手里还捏着块没绣完的帕子。
半月后的深夜,苏婉儿正往药汁里加蜂蜜,三夫人突然掀帘进来,帕子上歪歪扭扭写着“身体发肤”四个字。
“小阮,这‘受之父母’后面是啥?”她耳坠子晃得厉害,“我昨日在井边听春桃说,你念的书比先生的《女诫》好懂。”
苏婉儿将药碗递过去,指尖在“受之父母”下点了点:“后面是‘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夫人可知,这是《孝经》里的?”
三夫人的手一抖,药汁溅在帕子上,晕开个淡褐色的圆。
她突然抓住苏婉儿的手腕:“我阿爹以前是乡塾先生,教过我几个字……可孙将军说妇人识字是妖术……”她眼眶发红,“小阮,你夜里念的书,能写下来给我么?”
窗外传来更鼓声,苏婉儿望着三夫人发颤的指尖,想起刘甸在《绣衣初录》里写的“妇人要的不是大道理,是能塞进灶膛里暖手的字”。
她从药囊里摸出半块炭,在帕子背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孝”字:“夫人每日抄一个,我教你。”
陆仲康是在第七日发现的。
他推开后堂门时,正看见三夫人趴在灶台上,用炭笔在旧药方背面写“孝经”,而苏婉儿蹲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教笔画。
“放肆!”他抄起案上的药杵就要砸,却见帕子上的字虽歪,笔锋倒有几分他当年教族女的影子。
药杵“当啷”落地,他踉跄着扶住桌角,想起被打板子的族女哭着喊“阿叔,我想识字”的模样。
“出去。”他背过身,声音发哑,“以后……夜里别关后堂门。”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建业城,柳含烟在鸿儒妇院的书斋里拆开一摞信。
信皮上盖着“织锦坊”的朱印,里面是《女红针谱》修订本,针脚间藏着密麻的小字——那是苏婉儿的暗号:“尼庵得手,识字圈成。”
她蘸了密药水涂在书页间,一行行字迹渐渐显形:“普济庵每日寅时,寡妇们绣‘梅兰竹菊’,实则是粮车数;未时绣‘松鹤延年’,是军卒调动。”柳含烟的指尖抚过“松鹤”二字,想起刘甸说的“以绣为眼,以字为线”,嘴角终于露出笑。
但这笑没维持多久。
三日后深夜,烛火突然被风吹得剧烈摇晃,柳含烟抬头时,见窗纸上映着个瘦高的影子。
她抄起案头的裁纸刀,却见那人影抛进个油纸包,落地时发出“噗”的轻响。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半块带血的白绫,用密药写着七个字:“含烟旧识在狱中”。
柳含烟的手猛地一颤,裁纸刀“当啷”掉在地上。
她认得出这字迹——是十年前,那个在扬州街头教她读《论语》的先生,那个说“女子读书不是为讨好男人,是为看自己”的先生。
窗外突然炸响惊雷,闪电照亮白绫上的血痕,也照亮柳含烟泛白的指节。
她颤抖着将白绫贴在胸口,耳边响起刘甸前日的话:“江南这把火,要烧得旺,总要有人当柴。”可此刻她才惊觉,原来这柴,可能是她最不愿烧的那根。
洛阳宫的更鼓敲过三更,刘甸还坐在御书房里。
案头的《绣衣初录》被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新添了一行字:“绣衣已布网八城,最远达会稽。”他望着窗外的雨幕,想起苏婉儿腕间的银铃,想起柳含烟书斋里的裁纸刀,忽然听见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戴宗掀帘而入,发梢滴着雨,“绣衣坊在会稽的人暴露了……”他从怀中摸出半块白绫,“这是从刺客身上搜的,用密药写着……”
刘甸接过白绫的手突然顿住。
他认出这字迹,更认出白绫角上绣的并蒂莲——那是柳含烟亲手绣的,十年前,送给她启蒙先生的生辰礼。
“原来,他还活着。”刘甸低声道,指腹抚过白绫上的血痕,“当年扬州城那场大火,他竟没……”
殿外风雨骤起,雷光劈裂夜空,照得龙袍上“天下共笔”四个金线绣的字,宛如染了血。
柳含烟在鸿儒妇院的书斋里守了一夜。
她望着案头未拆封的《女红针谱》,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望着手中那半块带血的白绫,直到指尖被纸角划破,血珠滴在“含烟旧识在狱中”七个字上,将“狱”字晕染成一团模糊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