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尔这老狐狸,为了能在刘甸的“绩效考核”里拿个高分,恨不得把祖宗牌位都给劈了当学堂的柴火。
曾经肃穆的鲜卑祖祠,如今挂上了“星牧学堂”的土漆木匾。
空气里混合着新鲜松木的清香和几百个孩子身上散不掉的羊膻味,这种味道让坐在窗影下的乌力吉皱了皱鼻子。
“《春牧篇》第三段,起!”
伴随着奶声奶气的读书声,乌力吉那双已经深深塌陷进去的眼窝微微一动。
他的世界是黑色的,但那层黑色里布满了无数细碎、跳跃的音频。
在一片杂乱的脚步声中,有一个声音很特别。
“嗒——啪。”
那是左脚落地扎实,右脚轻微拖曳的跛行声。
乌力吉侧了侧耳朵。
这个叫“阿木”的流民少年,是三天前倒在学堂门口的。
自称父母死于饥荒,靠着给商队刷马一路混到了阴山。
“阿木,你来背这段。”乌力吉那双枯如老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节拍。
少年站起身,嗓音清脆悦耳,那一长串拗口的北庭拼音和农耕歌诀被他念得溜光水滑,简直像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三好学生”。
“念得不错,比巴特尔家那个只会流哈喇子的胖儿子强。”乌力吉突然打断了他,“你过来,帮我把那筐备用的‘户籍铃’归置一下。”
阿木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乌力吉的耳朵猛地立了起来。
不对。
这孩子左靴里垫了起码三层老鹿皮,那是为了掩盖脚步的沉重。
可当他弯腰去搬铃铛筐时,那只所谓的“冻伤残疾”的右脚,落地的力度竟然比左脚还要稳。
那种力度的微调,不是一个长期跛行的人能做出来的。
那是一种本能的、受过训练的战术姿态。
乌力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当晚,学堂后厨。
几个顽皮的牧民孩子被乌力吉提前塞了几块奶皮子,“不小心”在回廊里撞翻了那筐黄澄澄的铜铃。
“哎哟!”
铃铛撒了一地,在青石板上跳跃着,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守在附近的阿木本能地身形一晃,动作迅捷得像是一头炸毛的雪豹,那双原本“冻伤严重”的腿,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甚至在靴尖触地时带起了一道极轻的劲风。
躲在暗处的乌力吉,手里捏着一杆旱烟,鼻翼动了动。
“这味儿,终于闻出来了。”
不是北境的羊奶皂味,是那种长期贴身佩戴金属挂件,被汗水浸透后发出的淡淡铁锈味。
青州那边喜欢在衣服夹层里缝铜符,美其名曰“黄天保命”。
次日清晨,学堂的第一课叫《铃律辨伪》。
这是刘甸亲自定的规矩,说是要培养北庭公民的“信息安全意识”。
“都闭上眼,听铃。”乌力吉坐在高台上,手里提着一个特殊的铃铛。
他轻轻一摇,原本清冽的铃音里,竟然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嘶哑。
“阿木,你的铃铛借我使使。”
阿木愣了一下,迟疑地解下腰间的户籍铃递了上去。
乌力吉没接,只是指了指他手里的铃铛:“自己摇,摇响了,今天加餐吃肉。”
阿木深吸一口气,指尖发力。
“叮——”
声音很亮,但在乌力吉这种顶级匠师耳中,这频率偏高了起码半度。
那是青州黄巾特制的“惑心铃”,外壳里镀了一层极薄的铅,专门用来干扰北庭矿区那种磁感报警阵。
“挺聪慧的孩子。”
一直没露面的昭星从小门走了进来,小小的脸上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审视,“学得这么快,该赏。印房旁边那间单独的宿房,今晚归你了。别跟那帮抠脚的小胖子挤,影响你考‘归元’公务员。”
阿木诚惶诚恐地谢恩,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深夜。
阿木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印房的侧窗。
他的目标是挂在墙上的“户籍铃模版”,只要把那个拓下来,就能大批量制造混入北庭的“合法身份”。
他的脚尖点在地面上,极其轻盈。
然而,当他的第二步落下时,脚下的触感不是湿冷的泥土,而是冰冷坚硬的金属。
“锵——”
一连串如古琴拨弦般的金属轰鸣声瞬间炸响!
阿木面色惨变。
那地面上竟然铺满了指甲盖大小的薄铜片,每一片都经过精确的音频调教。
他这两步,刚好踏在了《春牧篇》开头的两个音节上。
这是刘甸搞的“物理警报系统”,代号:声控雷区。
“这步法,练得挺苦吧?”
冯胜推门而入,铁甲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木还没来得及服毒,徐良的钢丝已经锁住了他的下颌骨。
两个时辰后,王帐内的气氛冷得掉渣。
冯胜拎着一叠拓印下来的密信,脸色铁青:“娘娘,查清楚了。这小子不仅想偷模版,还想在学堂教孩童唱歌谣时,把《春牧篇》的最后三句改成‘黄天当立,天下太平’。这是打算从咱们的根子上挖肉。”
更让众人心惊的是,这阿木竟然在十个孩子的靴底藏了磁粉。
“这种磁粉一旦遇上咱们边境的磁石阵,会引发反向示警。”冯胜咬牙切齿,“到时候,咱们的巡逻队会以为是自家兄弟报警,等冲过去救援时,迎接他们的就是青州军的伏击。”
这不仅是间谍战,这是要把刘甸苦心经营的社会信用体系彻底搞瘫痪。
乌力吉枯坐在火盆边,手里正摆弄着一种新型的铃簧。
“急什么?陛下说,这就叫系统漏洞补丁。”
老头儿嘿嘿一笑,枯手一捻。
他在那十个孩子的铃铛里塞了一块经过特殊处理的吸磁石,这种石头遇磁粉即哑,绝不会乱叫。
次日子时,星光漫天。
巴特尔带着八部首领,亲自守在学堂操场。
三千童子齐齐摇动手中的户籍铃,满天清脆的铃声。
唯独那十个孩子,无论怎么用力,手里的铃铛都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被绑在木桩上的阿木,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看着那些原本对他满怀善意的牧民,此时眼神里全是想要生吞活剥了他的怒火。
巴特尔这个曾经的硬汉,此时却吓得满头大汗。
他猛地拔出匕首,割下一截袍袖,对着刘甸所在的洛阳方向重重跪下。
“自此之后,北庭八部,生是汉家奴,死是汉家魂!学堂之上,若有第二种声音,我巴特尔全族自裁于此!”
这一场教育主权的保卫战,以一种极其“物理”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然而,徐良却没有加入庆功。
他站在王帐最高的眺望台上,目光扫向南方。
风雪中,他隐约嗅到了一股异常的气息。
那是大量马匹奔袭后的汗腥味,虽然极淡,却在逐渐变浓。
这一夜,阴山下的雪,似乎比往年都要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