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雪下得有些邪性,不是那种漫天扯絮的浪漫,而是夹着细碎冰棱子,打在帐篷上跟撒盐似的,沙沙作响。
拓跋·昭星把手里的暖炉往怀里揣了揣,小脸绷得紧紧的。
虽然才是个半大孩子,但那一身在这个年纪显得过于沉稳的气度,简直就是刘甸的翻版。
他甚至学着那个此时远在洛阳的“便宜父皇”的样子,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乌老说,那是磁粉。”
昭星看都没看跪了一地的八部头人,目光只盯着面前的一盆暗红色的细沙。
这是乌力吉连夜捣鼓出来的“净磁沙”,说是掺了某种经过雷击的铁矿粉,专门用来“照妖”。
“星子殿下,这……”巴特尔作为名义上的学堂校长,此刻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那张粗糙的大脸往下淌,在供暖并不太足的议事廊里冒着白气,“咱们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
“兴师动众?”昭星笑了,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意,“巴特尔,陛下说过,教育是百年大计,也是最容易被蛀虫钻空子的地方。鞋底藏磁,这是要让咱们的孩子变成移动的坐标,把咱们的巡逻队往死路上引。”
他站起身,披风一甩:“传令,星牧学堂全员集合。脱靴,验底。”
操场上,寒风凛冽。
几百个孩子光着脚丫子站在羊毛毡上,一个个冻得直缩脖子。
他们面前铺了一条长长的红沙路。
“走过去。”昭星指着那条路,“心里没鬼的,这沙就是沙;心里有鬼的,脚下自会留痕。”
孩子们懵懵懂懂,只有那十个被阿木动过手脚的孩子面露难色。
巴特尔家那个平日里除了吃就是睡的小胖墩儿,今天倒是显得格外精神。
他大概是昨晚偷吃了太多奶渣,浑身热气腾腾,第一个跳了出来。
“爹说,咱是汉家臣,走路要带风!”小胖子把手里那双厚实的鹿皮靴高高举起,大声嚷嚷,“我昨夜梦见星子殿下教我踏雪三步,只要心里干净,铃铛才响得脆!”
这童言无忌的一嗓子,倒是把原本肃杀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昭星嘴角微微一抽,心想这小胖子倒是会给自己加戏,这“梦中授课”的桥段,怕不是巴特尔那老狐狸昨晚现编的。
但效果出奇的好。
家长们一听这话,纷纷要把自家的孩子往红沙上推。
当那十个被阿木做过手脚的孩子战战兢兢地踩上红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他们原本干净的足底虽然没沾东西,但刚才脱下的靴子往沙上一放,那暗红色的沙粒就像是活了一样,疯狂地吸附在靴底的夹层处,瞬间勾勒出一团漆黑的印记。
磁吸铁,铁显形。
不需要任何复杂的解释,这种直观的视觉冲击力,让在场所有的牧民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被押在一旁的阿木,那张还算清秀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他知道,青州布下的这局棋,不仅仅是输了,而是被连锅端了。
印房地窖,霉味刺鼻。
这里原本是存放废弃雕版的地方,现在成了阿木的单人牢房。
头顶的透气孔里,隐约传来守卫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听说了吗?冯将军急了,要把主力调去南边堵口子。”
“嘘!小点声!那咱们北庭岂不是空了?”
“怕什么,星子殿下说了,要是守不住,就把学堂烧了祭天,绝不给青州贼留下一片瓦!”
阿木蜷缩在稻草堆里,心脏狂跳。
汉军要撤?还要烧学堂?
这是绝佳的机会!
只要这消息传出去,青州的大军就能长驱直入,不仅能救他,还能趁虚而入拿下整个阴山基业!
他颤抖着把手指塞进嘴里,狠狠一咬。
十指连心,剧痛钻心。
但他顾不上这些,借着那股腥甜的热血,他在墙角那块松动的砖缝里,飞快地刻下了一行只有青州细作能看懂的暗语。
地窖外,冯胜面无表情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将军,这演技……会不会太浮夸了点?”旁边的亲卫挠了挠头,“烧学堂祭天?这也太扯了。”
“对于溺水的人来说,哪怕是一根稻草也是救命的。”冯胜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护腕,“他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因为这是他唯一的价值体现。”
边境线外三十里,风雪山口。
一支约莫百人的精骑正借着风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阴山摸进。
他们没有打火把,甚至连马蹄都裹了厚厚的棉布。
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一枚特制的“惑心铃”。
这种铃铛是青州大贤良师传下来的秘法,内胆镀铅,摇动时会发出次声波,能干扰人的心神,更能让北庭那种依靠磁场感应的预警系统失效。
“再往前五里,就是汉军的磁石阵边缘。”领头的黄巾渠帅压低声音,“只要过了这道线,咱们的铃铛就能废了他们的阵法。”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两里外的雪坡上,一个瞎老头正把耳朵贴在一根深埋地下的铜管上。
乌力吉虽然看不见,但他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正轻轻拨弄着铜管末端的一个金属簧片。
“来了。”老头吧嗒了一口旱烟,“频率调好了,给客人们奏个乐。”
他猛地按下了机关。
埋设在山口两侧雪层下的几百块改良磁石,瞬间翻转了极性。
这并非是报警,而是形成了一个针对特定频率的共振场。
那一瞬间,原本寂静的雪谷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到极点的尖啸!
这声音不是来自汉军,而是来自那百名骑兵腰间的“惑心铃”!
原本用来干扰磁场的铃铛,此刻在强磁共振下,内部的铅胆疯狂撞击铜壁,发出了类似指甲抓挠黑板放大一千倍的噪音。
“啊——!”
战马虽然受过训练,但也受不了这种直击脑髓的魔音。
所有的马匹瞬间惊厥,发疯似的乱撞、尥蹶子。
骑兵们捂着耳朵惨叫滚落马下,有些人甚至耳孔里流出了鲜血。
“这曲子,名为‘送客’。”
戴宗的身影如鬼魅般从雪地里钻出,手中的神行甲马符光芒一闪,身后的神行队如同狼群扑食,冲入了这群已经失去战斗力的骑兵中间。
天亮时分,风雪初停。
学堂的屋檐下,多了一口造型奇特的小钟。
那是昭星让人连夜把缴获的一百多个“惑心铃”熔了,重新浇筑而成的。
钟身上没有花纹,只刻了两个字:醒心。
昭星站在钟下,手里拿着一根炭杖,轻轻敲击钟身。
并没有想象中的洪钟大吕,反而是一种沉闷、压抑的回响,像是某种警示。
“青州这帮人,玩心理战确实有一套。”昭星摸了摸冰冷的钟身,“可惜,他们不懂什么叫‘技术碾压’。”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冯胜:“阿木的消息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那匹马身上带着半截故意扯断的黄巾符节,现在应该快跑出隘口了。”冯胜回答,“按照推算,青州那边的反应时间,大概是三天。”
“三天……”昭星眯了眯眼,那种不属于孩童的深沉再次浮现,“够徐良叔叔把东西送到半路了。”
就在这时,远处负责了望的哨兵突然挥舞起了令旗。
“报——!”
一骑快马从南边的官道疾驰而来,马上的信使并非汉军打扮,而是一身游侠劲装,背上插着一支断箭。
那是徐良留下的暗哨。
信使滚鞍下马,甚至来不及行礼,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块沾血的白眉令:“冯将军!徐大侠在返程途中遭遇截杀!对方不是青州兵,看路数……像是洛阳那边来的‘自己人’!”
冯胜的瞳孔猛地一缩。
“自己人?”
昭星手中的炭杖“咔嚓”一声折断。
“看来,这盘棋,比我们想的还要大。”昭星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南方那片苍茫的雪原,“传令,点狼烟。让徐良叔叔……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