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并未因昭星的那句“回家”而变得温柔半分,反倒像是要将这阴山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冻裂开来。
徐良并没有真的“回家”。
他是个游侠出身,所谓的家,就是脚下的路和手中的剑。
当那匹几乎跑废了的辽东青骢马在学堂门口口吐白沫倒地时,徐良甚至连眼神都没波动一下,只是顺手拍了拍马脖子,算是谢过这场生死狂奔。
他甚至没去见冯胜,也没去王帐复命。
他那一对标志性的白眉此刻挂着厚厚的霜茬,整个人像是一柄刚刚淬过冰水的利刃,直挺挺地立到了学堂前那口怪模怪样的“醒心钟”旁。
此时,钟下正演着一出名为“听音问心”的好戏。
那个叫阿木的细作被五花大绑,跪在雪地里。
他面前没有老虎凳,也没有烙铁,只有那个瞎眼的匠师乌力吉,手里拿着一根包裹着厚厚羊毛毡的木槌。
“别紧张,孩子。”乌力吉笑得慈祥,那双深陷的眼窝对着阿木,“陛下说过,体罚是无能的表现。咱们今天就听听音乐,陶冶一下情操。”
阿木冻得青紫的嘴唇哆嗦着,眼神警惕地盯着那口黑黢黢的铜钟。
这钟是用那一百多个缴获的“惑心铃”熔炼重铸的,还没敲,就已经散发出一股让他灵魂战栗的寒意。
“第一声,听好了。”
乌力吉手腕一抖,木槌看似轻柔地撞在钟腰上。
“嗡——”
声音并不大,浑厚低沉。
但在阿木的耳朵里,这声音就像是一根烧红的细针,顺着耳膜直接扎进了脑髓!
在那看似正常的钟声底层,竟然夹杂着一丝极其尖锐、如同指甲抓挠玻璃般的杂音。
那是乌力吉特意嵌在钟体内的七枚残损铃簧在作祟。
这七枚簧片,对应着《春牧篇》里的七个变徵音,也就是青州那套“惑心铃”用来催眠洗脑的核心频率。
正常人听了,顶多觉得这钟声有点闷,像是感冒鼻塞时听到的声音。
但对于长期受过“惑心铃”训练、甚至本身就在潜意识里植入了这种频率反射的阿木来说,这简直就是精神凌迟。
“啊!”阿木猛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让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括约肌。
“这才第一下。”昭星披着狐裘站在回廊下,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语气淡得像是闲聊,“乌老说这钟能敲九下。九下之后,你要么疯,要么招。你自己选。”
“我……我说!”
没等到第二槌落下,阿木就已经崩溃了。
那种精神防线被精准爆破的绝望感,比肉体折磨更能摧毁意志。
“三路人……一共三路死士!”阿木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是第一路,混学堂。第二路藏在过路的皮货商队里,带了‘软骨散’。第三路……第三路……”
他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极度的恐惧:“第三路扮成了流民,正在散布‘童铃噬魂’的谣言,说……说汉军发的铃铛会吸孩子的阳寿。他们……他们还要在霜降日,也就是后天,火烧星牧学堂!把这事栽赃给汉军,说是天罚!”
人群外,徐良听到这里,那两道被冰霜凝结的白眉陡然一竖。
“好一个天罚。”
他身形一晃,带起的一阵劲风直接卷起了地上的积雪。
下一瞬,他已经站在了昭星面前,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殿下,学堂交给我。”徐良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连日奔波被冷风灌坏了嗓子,“三日之内,我让这三路孤魂野鬼,一个不留。”
昭星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凛冽杀气的男人,点了点头:“不要活口?”
“这种烂泥里的蛆虫,留着也是恶心人。”徐良冷哼一声,转身跃上了学堂最高的屋顶。
接下来的两天,星牧学堂变得有些奇怪。
原本应该严防死守的学堂,竟然撤掉了一半的岗哨。
孩子们照常上课,每天清晨那个“摇铃入学”的规矩不仅没废,反而执行得更加严格。
几百个清脆的铃声在阴山脚下回荡,对于藏在暗处的鬼魅来说,这是挑衅,也是诱饵。
徐良就像一只蛰伏的老鹰,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
他就这么盘腿坐在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屋脊上,哪怕眉毛胡子上结满了冰棱,也一动不动。
他在听。
听风声,听雪落声,更在听那些隐藏在铃声背后的心跳。
凡是心怀鬼胎之人,听到这原本应该被他们控制的铃声如今却成了汉家教化的乐章,其脚步必然会有瞬间的凝滞,呼吸必然会有刹那的紊乱。
这就是高手的“雷达”。
第三日午时,阳光难得刺破了云层,照得雪地有些晃眼。
一个推着独轮车卖炭的老翁,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沿着学堂外的官道走来。
车轱辘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听起来再正常不过。
然而,当一群刚刚放学的孩子摇着铃铛欢快地跑过他身边时,这老翁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往路边的阴影里缩了缩,像是见了什么脏东西。
那种厌恶和回避,不是普通百姓对孩童的疼爱,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排斥。
屋顶上的积雪突然炸开!
徐良的身影如同苍鹰博兔,没有半句废话,那条着名的金丝软索如灵蛇吐信,瞬间缠上了老翁的手腕。
“把脉这种事,还是让我来吧。”
徐良人还在半空,手指已经搭在了老翁的脉门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冷笑出声。
这脉象浮躁且急促,其体内真气乱窜,显然是修习过某种速成的外门功夫。
更关键的是,这老翁的手腕皮肤虽然涂了特制的褶皱胶水,但底下的肌肉紧绷如铁,哪里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该有的状态?
“滚出来!”
徐良一声暴喝,手腕发力,直接将那老翁连人带车拽翻在地。
那独轮车翻倒,上面那层用来掩人耳目的黑炭散落一地,露出了夹层里那一排排灌满了猛火油的羊皮囊,还有几块被磨得锋利无比的断戟令牌。
“找死!”
伪装被识破,那老翁也不装了,顺手从腰间抽出一柄淬了毒的短刃,反手就朝徐良的小腹撩去。
这一招阴狠毒辣,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但在白眉大侠面前玩刀,简直是鲁班门前弄大斧。
徐良甚至连剑都没拔,只是那柄还带着剑鞘的长剑随意一挑。
“叮!”
一声脆响,老翁手中的短刃飞上了半空,紧接着,那剑鞘如同长了眼睛一般,重重地击打在老翁胸口的膻中穴上。
“噗——”
老翁一口老血喷出,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飞向了学堂门口那口醒心钟。
“当!”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老翁被一股巧劲死死地“钉”在了钟面上,随后才像一滩烂泥般滑落下来。
那块藏在怀里的断戟令牌随之坠地,正好翻了个面,露出了背面那四个狰狞的刻字——“黄天当立”。
这四个字被刻痕极深,几乎要透出铁牌的背面,可见当初刻字之人的执念有多深。
入夜,风又大了。
徐良没有去审讯那个已经断气的老翁,他独自一人坐在醒心钟的顶端,手里把玩着那块沉甸甸的断戟令牌。
他用剑尖轻轻刮下令牌边缘的一层暗红色的锈迹,凑到鼻端闻了闻。
那是一股混合着硫磺、铁锈和某种陈旧血腥味的气息。
这种味道,他在哪里闻过。
记忆瞬间回溯到半个月前,在勘探归元舆图时的一处废弃矿洞里,那些试图炸塌矿洞埋葬他们的死士手中,紧紧攥着的布条上,也是这种味道。
那是洛阳北邙山特有的“尸泥”味,只有长期在地下陵墓附近活动的人,身上才会沾染这种洗不掉的阴气。
“张燕……真的只是青州贼吗?”
徐良凝视着南方漆黑的夜空,眉头紧锁,低声自语,“这味道不对。你勾结的恐怕不是辽东公孙度,而是洛阳那些还做着复辟梦的旧党吧?”
话音未落,他身下的醒心钟内,那七枚原本静止的簧片,突然毫无征兆地颤动起来,发出了一阵极轻、极细的“嗡嗡”声。
这不是风吹的。
这是共振。
有人正踩着特定的步伐,试图用极高的轻功越过学堂那堵加高的后墙。
而这种步伐落地时的频率,恰好引发了钟内簧片的感应。
第三路细作,来了。
徐良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正要起身,却见远处王帐方向,一盏绘着凤凰图腾的红灯笼缓缓升起。
那是皇后童飞的銮驾信号。
“看来,这块带着尸泥味的牌子,得让更懂行的人来瞧瞧了。”徐良收起令牌,身形一闪,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低语。
“乌老,备火。要最烈的北庭松脂火,这牌子里的‘鬼’,得烤出来才肯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