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易中渐渐蹙起眉来,他推了推眼镜,抬眸定定看着云弘深。
云弘深停下了话音,怔怔看着顾易中,“怎么了?”
顾易中咬紧了后槽牙,半晌说了句,“没事。”
“没事?”云弘深不信。
顾易中深吸了一口气,偏过头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你想问离开的事情?”云弘深见顾易中看向自己了,他以为猜对,便轻声解释起来,“日本人围在城外,他们想要控制进出长沙城的人员往来,不仅控制了火车,还控制了水路交通……”
顾易中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偏门的水路现在不安全,不过,”云弘深勉强自己露出个笑来,“再等一段时间,日本人做好了他们的路引,我想办法给你弄一张……”
顾易中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离开的事情?”云弘深心头一颤,“你觉得米兰太危险,不想待在云家……”
顾易中气得满面通红,抬手挥向了云弘深,只在马上要扇上云弘深脸颊时,他放轻了力度,歪了巴掌,扇在了云弘深脖子上。
啪的一声响,顾易中瞪圆了眼睛,气愤地大声说道,“你当我是什么人?贪生怕死的小人吗?!”
“没、没有……”云弘深揉了揉被顾易中打到的地方,勉强自己露出个笑来,“因为这里确实很危险……”
顾易中又一巴掌扇了过去,这次打在了云弘深的手背上,自己也气得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危险怎么了?如今哪里不危险?!”
“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易中摆手打断了云弘深的话,“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只想问你,你为什么不将你发现的事情告诉大哥和奶奶?”
云弘深一怔。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顾易中呼出了一口气,“你不告诉他们,他们怎么会真的留意?”
云弘深偏过脸去,语气不忿,“你当我没说过,我天天和大哥说,嘴皮子都磨薄了,可他也得听我的才行呀。”
“那奶奶呐?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云弘深咬了咬后槽牙,垂眸看了看手中的茶缸子,“奶奶……”
一抬头,又见顾易中瘪着嘴看着自己,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奶奶年纪大了,我实在没有理由要她担心。”
顾易中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手掌握成了拳搭在了桌面上。
“你……”云弘深想了想,只好实话实说,只是开口前,他长长叹出了一口气,“我奶奶一生陪伴着我爷爷,爷爷在外面搞事业,奶奶坐镇在家中,后来爷爷去世,家里我父亲便成了顶梁柱。”
顾易中转眸看了过去,眉头仍是皱在一起,“奶奶会去学校,还有医院,她还去街上施粥,你不能小看……”
云弘深摆手,“奶奶是善良的人,在她心里,绝大多数人都是善良的,经历了这么多世事,她知道现在的世道里横行的都是恶人,她对于恶人的态度……”
顾易中见云弘深欲言又止,不由接口说道,“什么?”
“她认为所有人都可以教化,恶人也会回头。”云弘深红了眼眶,勾唇露出个浅笑来,“可如今的世道,没有时间等恶人回头。”
顾易中喉头滚动,低垂着眼眸不知该说什么。
“易中~”云弘深拍了拍顾易中的肩膀,“放松些,不用这么紧张,米兰,”他缓缓呼出了一口气,“她很狡猾,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抓住她实质的证据……”
顾易中点了头,“我想……”
云弘深皱眉,渐渐眯起眼睛。
“我想参与你们的行动。”顾易中鼓起了勇气,直视着云弘深的眼睛,“你带我一起,我可以帮你。”
云弘深笑了笑,见顾易中满面严肃,他便收起了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我会打枪……”
这话又将云弘深逗笑,他一口将茶缸里的茶水喝了个干净,起身时用力拍了拍顾易中的肩膀。
“你看不起我?”顾易中腾地站起身来。
云弘深摇头,将双手插在了裤兜里,“我知道顾叔父戎马一生,你从小就见过枪,必然也见过战场……”
顾易中仰起了脑袋,“我可以学……”
“学?!”云弘深严肃起来,“没有打过人,也没有杀过人!”
顾易中瞪圆了眼睛,目光下移,去看云弘深揣在裤兜里的那双手。
刚才那话一出口,云弘深便后了悔,他勉强勾了勾唇角,“我的意思是,这事情太危险,你没有经过训练。”
顾易中深吸了一口气,“噢”了一声坐回了椅子里,怔怔端起了被云弘深放在桌上的茶缸,心不在焉地凑到了口边,方才发现茶缸里的茶水已经被云弘深喝了个干净……
自那天起,云弘深便不见了踪影,云弘祈也神秘起来。
顾易中开始时还会出门去,可渐渐地他觉察到了不对。
长沙街头,人头越来越少,空气中硫磺的味道越来越浓重,动不动的会响起枪声。
他最后一次出门时,正遇见学生游行。
他被夹杂在人流中走进了学生队伍中,可还不等他喊口号,背在身上的画板便被流弹打穿,这下的冲击力差点儿将他带倒。
他站稳了脚步,发现学生们仍是聚在一起,高声呼喊着口号,街头的老百姓们惊慌失措,开始四散奔逃。
黑皮、黄皮拿着警棍围了过来,顾易中皱紧了眉头,刚抬起手,口号马上就要脱口而出,手腕却被人拽住。
回头去看,是穿着军装的云弘深。
顾易中皱紧了眉头。
云弘深微微摇头,松开了顾易中的手腕,接着一把抓住了顾易中的胳膊,下了大力气将人拽出了游行队伍。
顾易中甩了甩胳膊,没挣脱,他想喊,声音还没出口,便被人拽着跑了起来。
云弘深用了大力气拖住了顾易中,找着空隙,逆着人群,大步向外跑去……
终于躲进了小巷,云弘深松了手,顾易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云弘深见顾易中用双手撑着膝盖,仍然半躬着身体不住喘着粗气,他咬着后槽牙接过了顾易中还背在身上的画夹。
深吸了一口气,他用手拍着顾易中的后背,帮着顾易中顺气。
半晌,云弘深轻轻叹了一口气,扶着顾易中的胳膊,帮他站直了身体,轻声问道,“能走吗?”
顾易中心里命令自己不准露出惊慌与疲惫,强咬着后槽牙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他的身体似乎不愿听从他的心意,仍是忍不住地哆嗦,眼镜上也蒙了一层水汽,额头上的汗水大滴大滴地落在地上。
云弘深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来,不等顾易中拒绝,他摘下了顾易中的眼镜,用手中的手帕擦拭着顾易中脸上脖子上的汗水。
“谢、谢谢。”顾易中伸手去捉云弘深手中的手帕。
云弘深松了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素帕来,轻轻擦拭着顾易中的眼镜。
等人气喘匀了些,眼镜也擦好了,他将眼镜戴回了顾易中鼻梁上,又伸手搀住了顾易中的胳膊,“走,我带你去洗澡。”
“洗澡?”顾易中推着云弘深的手,歪着脖子去看云弘深,“洗澡?”
云弘深点头,不想顾易中过于尴尬,他勉强自己露出个笑来,“水包皮,皮包水,标准的江南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