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易中跟在云弘深身后，眼睛盯着云弘深背着的他的画板，心里想的却是街上的那些学生，在踏进澡堂的那一瞬间，他抓住了云弘深不住甩来甩去的手。
云弘深回头去看。
“他们，会怎么样？”顾易中皱眉。
云弘深摇头，“不会怎样，带到警局去，等人来领……”
顾易中“哦”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恰巧不远处又传来枪声，他不自觉地便要向枪响的地方跑。
云弘深一把抓住了顾易中，将人拽进了澡堂里。
“你松手！”顾易中甩了甩胳膊，可云弘深的手好似一把铁钳，他怎么甩也甩不脱，“我要去帮忙。”
云弘深松了手，却板起了一张脸。
“我为什么不能去？”顾易中眼睛不住瞟着门外。
云弘深没吭声，朝着掌柜的招了招手，卸下了背在背上的画板，自己坐在了一边的太师椅里。
掌柜的吩咐了伙计一声，“上好茶。”
自己快步走了过去，半躬着身子站在了云弘深旁边，“二少爷来了。”
云弘深“嗯”了一声，翘着二郎腿抬眸看向了掌柜，“私汤，头水，蜜香红一壶，水果零食你看着上。”
掌柜的急忙点头，“今天王师傅在……”
王师傅是这里的按摩师傅，按摩带搓澡，在这里做了十年有余，最拿手十八揉，一整套动作下来，浑身的疲惫都烟消云散，让人上瘾。
云弘深瞟了一眼顾易中，摇了摇头，“今日不用，水里加些好药材。”
掌柜的点头，“西洋参、好红花，还有新弄来的天麻茯苓。”
“你看着配，”云弘深手指轻轻敲着木扶手，缓缓说道，“弄些舒惊解郁的来。”
掌柜瞟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小公子，见这小公子额上还隐隐飘着些水汽，当即明白了云家二公子的意思，他点了点头，心里琢磨起了药方。
“两身细绵绸，”云弘深随手一指顾易中，“我的尺寸你有，他的尺寸你看着办。”
掌柜的不敢狠看，细细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口处的小公子，轻轻点了点头。
“老规矩，挂账。”
掌柜的立刻点头，随手招来伙计，附耳交代了一番，朝云家二少爷比了个请的动作。
云弘深颔首，起身时却见顾易中仍在朝外张望，他清了清嗓子，见顾易中醒了神儿回眸看向了自己，他轻轻笑了笑，“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顾易中“嗯？”了一声，见掌柜的看向了自己，他急忙摇了摇头，快步走了过来，背起了自己的画板。
云弘深却皱起眉来。
掌柜的极有眼色，他立刻招手叫来了小伙计，“雅客两位，私汤头水。”
云弘深等他吩咐完，将双臂背在了身后，跟着小伙计朝后走去。
顾易中也跟着一起走，却一步一回头，心里想着还在街上游行的那群人。
云弘深换好了衣服，却见顾易中仍然站在自己身边发呆，那张被子弹打穿的画板还被他牢牢拎在手中。
心中叹了一口气，他接过了顾易中手中的画板，带着些夸张，他喊了一声，“易中弟弟~”
顾易中打了个哆嗦，“嗯？”了一声看了过去，开口喊了声，“二哥哥。”
云弘深哼哼地笑，用手指了指托盘里的细棉衫，“换衣服吧，别愣着啦，一会儿咱们还要回家去，陪奶奶用晚膳。”
晚膳，这样文绉绉的词，顾易中笑了笑，上下打量了一眼云弘深，顺手脱掉了身上的长袍。
云弘深错开了目光，率先走出更衣室，他坐在休息室里小榻上，端起已经沏好的茶水浅浅饮了一口。
顾易中姗姗来迟，盘膝坐在了云弘深对面，顺手拿起了已经倒好茶水的茶盏，喝茶前，他瞄了一眼云弘深，“你今日穿着制服，是在执行公务吗？”
云弘深挑眉，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茶盏放回茶桌上，“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顾易中皱起眉来，“你也觉得学生们说的不对吗？”
云弘深看了一眼顾易中，闲闲端起茶壶又给自己添了一杯茶，“各司其职。”
“各司其职？”顾易中眉头紧锁，“如今这样的情况，你还指望学生们能安心坐在学校里读书吗？”
“各司其职。”云弘深直直望着顾易中，“你上学时也上街游行吗？”
顾易中别开脸去。
“没有嘛。”云弘深眨了眨眼睛，“我上学时，天天都在外边游行，不仅游行，还是组织者。”
“嗯？”顾易中睁圆了眼睛，“云伯父不管你吗？”
云弘深呵呵地笑，“为什么要让他知道，不仅他不知道，我爷爷、奶奶，哥哥，没有一个知道的……”
“你没有被抓住过？”顾易中歪着脑袋看着云弘深，渐渐又蹙起眉来，“还是你总是第一个跑开。”
云弘深垂眸浅笑，“我的目的达到了，想说的话也说了，难不成要等在原处挨枪子儿吗？”
“你？”顾易中咬紧了后槽牙，用手拍了拍茶桌，“那你的那些同学们呢？你跑了，让他们留在那里替你挨枪子吗？”
云弘深深深望了一眼顾易中，“二哥哥在你心中是这样的形象吗？”
顾易中“啊？”了一声，愣怔在了原处。
云弘深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做事情是要动脑子的。”
顾易中扶了扶眼镜，认真看着云弘深。
“敌进我退，敌来我往，本来就是手无寸铁的学生，为什么要和枪炮、警棍对抗，自然是他强他的，我躲我的，只要留着火种，明天继续也就是了……”
“你、你，你从哪里看的这些？”顾易中眼睛亮了起来，忍了半晌，仍是忍不住用手指着云弘深，将心里的话问出了口，“你是不是，是不是？”
云弘深笑了笑，端起了自己的那杯茶，抿了一口，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顾易中眼睛里的光消了些，歪着脑袋去看云弘深，“你说你不是，可你为什么知道？”
“你是吗？”云弘深将手中的茶盏又放回了桌上，笑吟吟地去看顾易中。
顾易中眼尾抽了抽，呼出了一口气，咬着下唇偏开了目光，“现在不是，可迟早会是。”
云弘深垂眸，不知是提醒还是别的什么目的，他轻声说道，“顾叔父……”
顾易中咬紧了牙关，渐渐垂下头去，“阿爸不准，他不知道我会用枪，他要我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