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6章： 桃花本相，大阵散去
那是一个少女的模样，约莫十五六岁，
面容清秀，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
赤着双足，站在一地残红之间。
其眼神不再是先前那阴冷妖媚的模样，而是清澈而茫然，
仿佛大梦初醒，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凋零的桃树与散去的粉雾，
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许久不曾说过话。
何仙姑将白莲收回掌心，静静望着那道虚影。
这才是桃花娘子真正的本相。
那个东晋末年含恨而死的少女，被怨恨封印了千年，
直到今日大阵破碎，她才真正醒来。
少女魂魄怔怔地望着何仙姑，眼中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落叶：
“姐姐……是你……让我醒过来了？我好像做了好长好长一个梦……”
何仙姑轻声道：
“那不是梦，是你自己把自己困在了里面。如今阵法已破，困住你的怨气也散了。你可愿放下？”
少女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抬起头来，眼中泪光盈盈，嘴角却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我愿意。我早就累了。只是……一直没有人帮我解脱……”
少女顿了顿，朝何仙姑深深一拜：
“多谢姐姐，是你让我从那一场大梦里解脱出来。我欠你的，怕是还不了了。”
何仙姑从袖中取出一只莹白剔透的小玉瓶，瓶身温润如脂，
隐隐有清光流转。她将瓶口朝向少女魂魄，温声道：
“你且入此瓶中安住，待日后轮回重开之时，我亲自渡你入人道。来世投生一个太平人家，再不受这苦楚。”
少女闻言，眼角滑落一滴清泪。
那泪水晶莹剔透，落在半空中并未散去，
而是化作一朵小小的桃花，在何仙姑掌心旋了一圈，
轻轻落在白莲之上，一闪即没。
少女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那虚影愈发透明，又过了片刻，
她才抬起眼来，声音轻得像断了线的风筝，带着微微的颤抖：
“姐姐……我这一世受够了。下辈子，我不想再做人了。做人实在是太苦了。”
何仙姑静静望着她，将那玉瓶托在掌心，轻轻摩挲片刻，尔后温声道：
“既然不愿做人，那便不做。万物皆有灵，草木亦有情。待轮回重开，我送你去那山清水秀之处，托生为草木之身。你便在溪边守着青山，沐着风雨，看四时流转，听溪水潺潺，兴许比做人逍遥得多。”
少女闻言，眼中泪光未干，
嘴角却微微弯起，终于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真好……那我要选一个有阳光的地方。”
话音未落，那道虚影便如融化的薄雪，
化作一缕淡粉色的流光，轻轻没入瓶中。
与此同时，就在白莲将满阵桃花煞气吞了个干干净净时。
东、南、西、北四角，那四株副幡桃树失了煞气滋养，
枝叶枯萎，摇摇欲坠，幡面上的符文也黯淡下来。
张守正等四人早已守在四方，一看时机成熟，
各自掐诀御气，冲入阵中。
东角处，一名守幡女弟子见宋军道人杀到，
慌忙摇动手中桃幡，想要催动残存的生发之气抵挡。
奈何那幡中煞气早已被白莲吸尽，此刻摇来摇去，
不过晃出几缕淡淡青烟，还未及扩散，便被风吹散了。
张守正冷哼一声，抬手祭出一枚玉印，
巴掌大小，印身刻满符箓，在半空滴溜溜一转，
化作磨盘大小，轰然砸下。
那女弟子躲闪不及，被玉印正中天灵，
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化作一滩青烟，消散在风中。
张守正伸手摘下那面桃幡，入手温润如青玉，
幡面绣着蜿蜒藤蔓花纹，隐隐有草木生长的气息流转，
虽已被邪法祭炼多年，本质却是一面上好的木属灵幡。
南角处，王通玄大步流星杀到，手中一只紫金葫芦塞子一拔，
一股炽烈纯阳之气喷薄而出。
那守幡女弟子刚要摇幡抵挡，却被纯阳之气迎面一冲，
浑身冒起青烟，惨叫一声，
化作一团火球，转眼烧成灰烬。
王通玄伸手一摘，将那面赤红如火的桃幡收入掌中，
只觉一股温热之气顺着手臂涌入丹田，浑身暖洋洋的，不由咧嘴笑道：
“好宝贝！正合贫道这纯阳路数！”
西角处，李玄微最为文雅，手持玉拂尘，飘然而至。
那守幡女弟子见他来得从容，心中发慌，拼命摇动素白桃幡。
奈何幡中煞气空空如也，李玄微拂尘一甩，
三道青色剑光从尘尾射出，快如闪电。
那女弟子还未来得及躲闪，便被剑光穿透咽喉、心口、丹田三处要害，
软软倒地，现出原形——竟是一株枯死的桃树根。
李玄微上前摘下白幡，只见幡面如霜雪铺就，
隐隐透着一股清冷肃杀之气，心中满意，点了点头。
北角处，苗广义手持一柄桃木剑，踏步而入。
只走到那女弟子面前，朝她微微一笑：
“道友，你自己交，还是我来取？”
那女弟子愣了一愣，看看手中那面黑幡，
又看看苗广义那笑吟吟的面孔，终于长叹一声，双手捧着玄幡递了过去。
苗广义接过幡，点头道：
“多谢。”
顺手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放在那女弟子手中：
“这是清心丹，服下可解你体内邪气。你走吧，离开此地，莫再回来。”
那女弟子捧着丹药，怔了半晌，
忽然眼中泛起泪光，朝苗广义深深一拜，转身离去。
四角阵眼连根拔起，四方副幡各入其主。
阵中再无支撑，中央那面绯红主幡便如枯木无根，软软垂下。
何仙姑见四面桃幡已除，
时机已到，伸手握住那面三尺长幡——桃花七情幡。
幡一入手，便迅速缩小，化作一枝桃花，
触手温润，却已不再散发邪气。
何仙姑从中央法台上飘然落下，桃枝被其收入袖中，
这桃枝并非寻常之物。
桃花娘子当年含恨冤死，魂魄附于桃树之上，
以千年怨气滋养那棵老桃树，这桃枝便是那棵桃树最核心的一根主枝，
被她的怨气日夜浸润，日积月累，早已不再是凡木，而是化作了灵木。
其上凝聚了桃花娘子千年的怨气、灵性与一缕不曾消散的执念。
这桃枝虽被邪道滋养多年，其质地却纯而不浊，
若是落在邪道修士手中，自然是为祸人间的凶器；
可若以道门正宗的炼器之法重新洗炼，将其中的怨气涤荡干净，
再以真火温养、以符箓加持，便可化作一件极为难得的灵木法宝。
不说别的，单凭这桃枝千年的年轮底蕴，
便足以打磨成一把桃木法剑，
或是一柄拂尘，甚至刻成符牌，都堪称上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