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何人?”
“与我师弟,是什么关系?”
一声突兀、清冷的声音在洞府之中响起,不带半分预兆。
周立盘膝坐在绝炼福地深处,眼皮猛地一跳。
师弟二字一入耳,其心头瞬间转过了七八个念头。
‘难道来者是阮天行,曾经万剑门大师兄?’
他很快就醒悟过来。
‘看来白天在中庭外,不光我留意到了他。’
‘这位大师兄也留意到我了。’
‘摸到门上来查探了。’
‘恐怕是从我身上感知到了本尊的气息。’
他没有立刻相认。
一来,与这位大师兄只见过一面。
二来,也是更要紧的。
这具分身,不容有失。
他面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疑惑。
“师弟?”
“不知阁下的师弟,是何人?”
“与老夫,又有什么关系?”
话音落下。
洞府之中,一缕剑光亮起。
那剑光极细,凝练到了极致。
悬在半空,微微一颤。
随即,幻化出一道陌生的人影。
眉目模糊,负手而立,看不真切。
周立眸光微闪。
‘果然不是真身,只是一缕剑道投影而已。’
‘他蛰伏赵家,行踪见不得光。’
‘自然不可能以真容露面。’
那剑光投影的声音越加冰冷。
“我从你身上。”
“感受到了一丝,我师弟的气息。”
“很淡。”
“但绝对错不了。”
人影缓缓抬眸。
一股气机,无声压落。
“在你体内,没有我留下的剑意。”
洞府里的温度,一寸寸降了下去。
“我在想。”
那人影一字一顿。
“你是不是,把他杀了!”
最后四字出口。
剑意森然。
整座福地,嗡的一声轻鸣。
周立端坐原地。
只觉周身毛孔,微微一缩。
一缕投影,竟也有如此压迫。
他心中感慨万千。
‘我这位大师兄只是一道投影,就有这份气象。’
‘可见其如今的实力大概率已在大乘境之上。’
‘他蛰伏在赵家这么多年,而赵家最擅天机推衍。’
‘这么多年,愣是没被揪出来。’
‘这谋划之深,不可小觑。’
周立抬了抬手,语气不慌不忙。
“道友莫慌。”
“听你这么一说。”
“老夫倒是知道,你说的那位师弟是谁了。”
“是否是一个,精通火道,识海之中,有你遗留剑意的天才?”
他心中也在快速掂量着要不要和盘突出,毕竟这位大师兄对其还是十分照顾的。
但其心中也有诸多顾虑。
‘我不可能暴露出两界珠的秘密,自然不会以真身出现。’
‘而我在短短时日,弄出一具大乘分身。’
‘这实在难以解释,若是认了师弟的身份。’
‘他大概率会当我搜魂炼魄,夺了记忆。’
‘恐怕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只能以借口,先推过去。’
果然,此话一出。
那剑道投影的气息,陡然一沉。
森寒之意,暴涨三分。
洞天之内,缕缕寒气升腾。
周立当即又补了一句。
“道友放心。”
“你那师弟,如今安然无恙。”
“非但无恙。”
“还已进阶合体境。”
“修为之高,天资之盛。”
“老夫修行这些年,也没见过几个。”
那剑道投影语带惊诧:“进阶合体境?”
模糊的面容上,透出一层惊疑。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火域分别之时,
那位师弟,不过化神境。
满打满算,仅仅过了百年光景,
就已经从化神境进阶到合体?
怎么可能?
剑道投影沉默片刻,
目光在周立身上,来回扫了数遍。
这等大乘境的存在,不太可能编造如此低劣的谎言。
可这话,又实在离谱。
一时间,他竟分辨不清真假。
周立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
心底,暗暗松了半口气。
他捋了捋胡须。
语气,又缓了几分。
“道友。”
“老夫与道友此行的目标,大致相同。”
“往后,或可通力合作。”
周立抚须,微微一笑。
他本想顺势,叫破阮天行的身份。
念头一转,又咽了回去。
‘不行。’
‘他以投影前来,藏头露尾。’
‘分明是对我十分戒备。’
‘我一口叫破他的根脚。’
‘他只会觉得身份暴露,狗急跳墙。’
‘做出些破釜沉舟的事来。’
‘到那时,对谁都没好处。’
那剑道投影静立半晌,忽然,冷哼一声。
“合作,不必了。”
“道友管好自己,就行。”
“若让我知晓我那师弟,为道友所害。”
“哼哼,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你偿命。”
话音未落。
那道剑光寸寸碎裂,人影泯然消散。
化作点点光尘。
眨眼,消失不见。
洞府之中,寒气缓缓退去。
周立独坐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半晌,他睁开眼,沉吟起来。
‘我在赵家。’
‘人生地不熟。’
‘想要行那倾覆之事。’
‘光靠一具分身,远远不够。’
‘必然,需要帮手。’
‘阮天行在此蛰伏多年。’
‘知根知底,实力又强。’
‘正是最佳人选。’
想起这位大师兄,他心中滋味也有些复杂。
同是万剑门出身。
天然,便有一层亲近。
当年火域之中,此人对他多有帮助。
临别赠下的那道剑意,更是让他剑道之上省却了千年参悟之功。
这份人情,他一直记着。
‘没想到,深入大晋腹地竟还能再见。’
‘这份缘分着实不浅。’
他缓缓点头。
‘看来,得找个稳妥的机会,跟这位大师兄,摊牌。’
‘唯有坦诚,才能精诚合作。’
‘不过,得找个他信得过的法子。’
‘急不得。’
周立收敛心神。
盘膝,借此地运势修炼。
这洞天处在赵家腹地深处。
运势厚重,气运盎然。
换作寻常供奉与赵家牵扯不深,能吸收的分量极为有限。
周立这具分身却不同,
大晋山魂精魄炼制,又经大晋运势,冲刷了数十万年。
赵家气运,本与大晋同根同源。
一吸起来,如长鲸吸水。
洞天之中的气运,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薄下去。
这一来,赵镶宅邸中的其他人,遭了殃。
西苑一座偏府里。
一个元婴境修士,正在闭关。
他借赵家气运洗刷根基。
为突破化神,做最后的准备。
正到关键处。
周身气运,骤然一空。
那修士闷哼一声,直接道基反噬,当场突破失败,立刻吐出一大口鲜血,
瘫坐在蒲团上,面如金纸。
费尽心力准备的三枚宝丹也尽数白费。
“怎么回事?”
“府中的运势,怎么突然断了?”
这样的动静。
一夜之间,接连出了好几起。
整座宅邸,人心浮动。
东苑的丹房里,炉火忽明忽暗。
一炉高阶养脉丹,直接炸成了黑灰。
炼丹师捧着炉渣,欲哭无泪。
南边的演武场上,几名筑基小辈打坐吐纳。
往日澎湃的气运让他们修炼一日千里,。
今夜,却淡的要命,远远不如以往,
一个个睁开眼睛,面面相觑。
“府里的运势。”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莫不是,中庭那边动了手脚?”
窃窃私语,四下蔓延。
赵镶也很快,察觉到了不对。
他是此宅的主人,府中运势的涨落,没人比他更清楚。
可他站在主楼之上,掐着手指,推演了一圈。
眉头,越皱越紧。
‘怪了。’
‘府中众多修士,谁能吞掉这么多气运?’
他忽然想到了周立,瞳孔之中流露出惊疑之色。
赵家嫡系,运势看似取用不尽。
可若是消耗太狠,一样会引来家主质问。
赵镶当即亲自排查,
很快,其目光就落在了绝炼福地方向。
“果然是他!”
但他很快又面露不解。
凡外来之人。
要炼化赵家运势,极为麻烦。
不光要彻底投靠赵家。
还要受牵扯深浅所限。
牵扯越深,能吸的才越多。
就拿他培养了千年的,那位大乘境初期修士来说。
运势牵扯,早已深到极处。
即便如此,每次能吸收的分量,也极少。
不到眼前之人的百分之一。
赵镶立在原地,心头翻起诸多猜测。
‘要么,此人是传说中的天道垂青者。’
‘整个大千世界的气运。’
‘都可入得其身。’
念头刚起,又被他否了。
‘不对。’
‘天道垂青者。’
‘明摆着是千年龙虎榜第一人的郦无双。’
‘不可能还有旁人。’
‘要么,他是大晋某位老古董,在跟我耍把戏?’
他摇了摇头。
‘这更不可能。’
‘老祖亲自帮我推衍的应运之人,不可能有差错...’
两条可能都不是,赵镶百思不得其解。
他思考良久,微微摇头:
‘罢了,此人是我请来的供奉。’
‘吸了点运势,我就小家子气发作,如何让他心服口服?’
‘再说,以他一人之力,又能吸多少?’
‘过几日,自然就好了。’
他这般安慰了自己一句,转身继续忙他的计划去了。
谁曾想,接下来几天。
周立每日吞掉的运势,不减反增。
一天比一天惊人。
洞天上空的气运长虹,眼见着淡了一圈。
到后来,连赵氏中庭,都派了人过来询问。
赵镶好一番搪塞,才把人送走。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消耗太吓人。’
‘中庭已经开始留意。’
‘再吸下去。’
‘还以为我在练什么歪功邪法。’
‘传到家主耳中,徒生反感。’
他无奈叹气,
良久,拿定了主意。
‘得找个由头。’
‘把这位主,支开些时日。’
他起身,亲自上门,进了绝炼福地。
满面含笑,先是寒暄了几句。
“前辈这几日。”
“住得可还习惯?”
“缺什么,尽管开口。”
周立这才从闭关状态之中缓缓睁开眼,心情大好。
此地运势惊人。
他每日大量吸收,洗刷道基。
这些时日下来,根基越发稳固。
大乘境,彻底夯实。
更难得的是。
他明悟了这具分身下一步的进阶之法。
‘以海量运势浇灌。’
‘以之为根基。’
‘在道则之上,再进一步。’
‘于体内,蕴养出一丝运道本源。’
‘到了那时。’
‘便可真正操控气运。’
‘叩开,大乘境中期之门。’
他闭目内视。
道则如网,遍布周身。
运势如水,纵横交错。
周立心头,一片澄明,无惊无喜,
修行到了他这个地步,
所谓明悟。
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一笔。
他慢慢捋须,淡淡点头。
“有劳公子挂心。”
“一切都好。”
赵镶见他面色红润。
再看那薄了一层的洞天运势。
嘴角,没由来地一抽。
他清了清嗓子,转入正题。
“前辈。”
“如今,有一事。”
“想请前辈出手。”
“韩家新生代第一天骄,韩符。”
“近来兴兵作乱,不知从哪里,请动了一位大乘境高手助阵。”
“我麾下的无量剑派,损失惨重。”
“两位坐镇的合体长老,一死一伤。”
“还有十余座灵山据点也丢了大半。”
“再拖下去,恐怕事态会更加严重......”
说到此处,他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韩符那小辈。”
“本不足为惧。”
“棘手的是那位大乘境。”
“来路不明,手段极硬。”
“此事,恐怕非前辈出马不可。”
周立眼皮微抬,也不绕弯子。
“公子,老夫记得。”
“你曾应下老夫一枚道果。”
“不知何时才能到手?”
赵镶想了想,缓缓开口道。
“前辈有所不知。”
“道果乃悟道树所结。”
“数千年,才成熟一次。”
“摘下之后。”
“半日之内不服,药力尽失。”
“故而,轻易摘不得。”
他话锋一转。
“不过。”
“下月,正是道果宴。”
“届时,我定为前辈,谋取一枚。”
“那可是万年灵果。”
“足以助前辈,补充道基。”
周立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他本也知道,道果没那么容易到手。
方才不过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有收获。
他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袍。
“好。”
“老夫,就走上一趟。”
赵镶闻言,如释重负,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心中暗自感叹:
‘可算把这位送出府了。’
‘若再任由其待下去,恐怕家主就气运一事真要责问于我了。’
接着又从怀中拿出一枚贴身令牌:
“到了韩家地界,你出示此令,便如我亲临,可任意调动人马。”
周立接过,点点头,旋即便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