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监舍。
晶石灯发出昏黄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派蒙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硬邦邦的枕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一场葬礼。
“荧,我们真的要试吗?”她小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期望——期望荧会说“算了”。
但荧没有。
“要试。”荧坐在床沿,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被带回的卡片上,“维多克说的这三条隐秘规则,听起来确实很可怕。但仔细想想,它们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导致人失踪。”荧竖起一根手指,“连续打工三天会导致人失踪,在斗技场同时下注会导致人失踪,半夜靠近管道也会导致人失踪。”
“公子是在这座监狱里失踪的,这三条规则可能是我们找到线索的突破口。”
派蒙张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跟着你总是要去做这些危险的事情……”
“你可以留在房间里。”荧温声说道,“我自己去试就好。”
“不行!”派蒙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我虽然害怕,但我更害怕你出事!”
荧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那我们一起。”
派蒙用力吸一下鼻子,重重地点头:“嗯!一起!”
两人达成共识后,便开始制定计划。三条规则必须逐一测试,不能同时进行,否则一旦出现问题就无法判断是哪条规则触发的后果。
第一条规则最简单,也最安全——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
连续在生产区打工三天,不需要偷偷摸摸,也不需要额外的准备工作,只需要埋头干活就行。
“从明天开始,我们连续去生产区报到三天。”荧在脑海中盘算着时间安排,“三天后,如果维多克说的是真的,我们应该会在第三天中午遇到某些事情。”
“那第二条和第三条呢?”
“第一条测试完之后再说。”荧拍拍她的脑袋,“别着急,四十五天的刑期还长着呢。”
派蒙的表情分明在说“我一点也不想待四十五天”。
两人又商议片刻,确定具体的行动方案后,便各自躺下准备睡觉。
荧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得到的情报。
壁炉之家的探子失踪、梅洛彼得堡的隐秘规则、神秘的禁区、还有那个传说中的食人族——
这些线索之间似乎存在某种联系,但中间缺少最关键的一环,让她无法将它们串联起来。
她翻身,手无意间碰到挂在腰间的神之眼。
那是公子的神之眼,自从他失踪后便一直由她保管。
指尖触及神之眼表面的那一刻,一阵疲倦感如潮水般袭来,比她预想的要猛烈得多。
她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灌铅,意识在黑暗中不断下坠,像一片落叶被漩涡卷入水底。
然后,她看到光。
……
不是在梅洛彼得堡的监舍里。
她站在生产区的工作台前,但视角不对——她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双手,而是一双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男人的手。
这双手正在熟练地组装一个精密的机械零件,动作流畅得像是重复过千百遍。
是公子的手。
荧意识到自己正在以公子的视角经历这一切。这或许是神之眼残留的记忆,又或许是某种跨越时空的共鸣——
她分不清,也不需要分清。
她只需要看。
公子正在生产区打工。
他的工作效率很高,周围的工作台上堆着数量惊人的零件,显然是超额完成任务。
旁边的犯人投来羡慕又敬畏的目光,有人小声议论着“新来的那个家伙真能打,在斗技场已经连胜七场”。
场景切换,如同梦境般流畅而不留痕迹。
公子坐在拳力斗技场的观众席上,周围人声鼎沸,两名拳手在台上激烈交锋。
他没有下注,只是安静地观看着,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在分析每一个拳手的动作和习惯。
有人拍他的肩膀,递来一瓶酒,他接过喝一口,笑容爽朗而毫无防备。
荧第一次从这样的角度看到公子——不是作为敌人,不是作为对手,也不是作为那个杀气毕露的执行官。
只是一个普通的囚犯,在斗技场的喧闹声中喝酒、看比赛、和身边的人说说笑笑。
他看起来甚至有些放松,像是从愚人众执行官的沉重身份中暂时解脱出来,在海底深处的监狱里找到一段难得的喘息时光。
场景再次切换。
公子独自走在一条昏暗的走廊里。应该是休息时间,周围没有其他犯人,只有头顶的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他的脚步很轻,呼吸平稳,但荧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处于一种微妙的警觉状态——
那种身经百战的人特有的、即使在放松状态下也不会完全卸下的警觉。
然后他停下脚步。
有声音。
荧通过公子的耳朵听到那个声音——从墙壁深处的管道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呼唤。
不是说话声,也不是歌声,而是更接近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低语。
公子的表情变了。
他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道荧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深沉的、难以言说的困惑。
“是你吗?”他低声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管道里没有回应,只有那若有若无的呼唤声持续着,像是某种无法抗拒的召唤。
公子朝管道迈出一步——
荧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依然是那盏昏黄的晶石灯,走廊里依然是看守粗声粗气的吆喝和铁门被拍响的声音。
清晨的铃声刺耳地响着,像一把铁锤敲碎她残存的梦境。
她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荧?你怎么了?”派蒙揉着眼睛从被子里钻出来,看到她这副模样,睡意顿时消散大半,“你脸色好差!做噩梦了吗?”
荧坐起身,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冷汗,用几秒钟才让自己的呼吸恢复平稳。
她低头看向腰间公子的神之眼——
它安静地挂在那里,表面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发光的迹象。
“不是噩梦。”她缓缓开口,声音还带着刚从梦境中脱出的沙哑,“我通过公子的神之眼看到他在这里的生活。”
派蒙的眼睛瞬间睁大,睡意彻底飞到九霄云外:“你看到他失踪的原因了吗?!”
“差一点。”荧攥紧被单,指尖微微发白,“他听到呼唤声,正要走过去——然后我就醒了。”
派蒙愣住,随即懊恼地捶一下枕头:“就差那么一点点!太可惜了!”
“但也得到了一些信息。”荧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桌边给自己倒杯水,冰凉的水流过喉咙,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明起来,“公子在梅洛彼得堡的生活轨迹和我们的计划差不多——”
“生产区打工,斗技场观战,然后在休息时间被某个声音呼唤。”
“那个呼唤他的声音是什么?”
“不知道。”荧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墙上那道铁栅栏窗漏进来的细长光影上,“但他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问一句‘是你吗’。”
派蒙歪头:“是你吗?意思是他可能认识那个声音?”
“或者他以为他认识。”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他当时的表情……不像是在面对陌生人。更像是听到一个让他感到困惑、但又不完全意外的声音。”
两人陷入沉默,各自思索着梦境中的细节。
最终还是派蒙打破沉默:“可是这些线索还是太少。我们连那个声音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找到公子。”
“所以还是得按照原计划来。”荧将杯子放回桌上,转身面对派蒙,目光坚定,“三条隐秘规则,逐一测试。”
“公子失踪和这些规则之间一定存在关联,我们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一定能找到突破口。”
“那……那好吧。”派蒙深吸一口气,用力拍拍自己的脸颊给自己打气,“不就是打工三天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派蒙才不怕呢!”
话音刚落,走廊里就传来看守拍门的声音:“新人!动作快点!去生产区报到!”
派蒙瞬间泄气,肩膀垮下来:“……这么快。”
荧轻笑一声,拿起外套披在身上,又帮派蒙把睡得翘起来的头发捋顺:“走吧,第一天。”